﻿人与权力
中国社会的权力结构

                                                      Ver.0.9004.121006


斯吉•利兹



目录
引言	1
第一章	关于人类	3
1	起点	3
1.1	社会及其起点	3
1.2	文明的起点	4
2	人类文明	5
2.1	承载文明的工具	5
2.2	文明的原始时期	5
2.3	衡量文明的标准	7
2.4	文明前进的假象	8
2.5	文明的重现（轮回）	9
3	生物层面上的人	14
3.1	人类群居的生物习性	14
3.2	相似性与倾向性	17
4	个人历程与社会	19
4.1	生理成熟	19
4.2	社会成熟	21
4.3	人生成熟	23
5	意识形态	27
5.1	知识与知识体系	27
5.2	关于科学	30
5.3	第一类知识体系	31
5.4	道德	42
6	表达	46
6.1	表达的自身意义	46
6.2	表达的困境	47
6.3	仪式与形式	49
6.4	重复	51
第二章	历史与传统	53
1	历史与现实	53
1.1	关于历史	53
1.2	历史的纵向和横向对比	53
1.3	受历史影响的社会思想文化	54
2	皇权	56
2.1	传统文化的脉络	56
2.2	皇权的历史发展	57
2.3	皇权与宗教	66
3	族权	68
3.1	族权的影响	68
3.2	族权的意识形态	71
3.3	族权下的个人	73
3.4	族权的毁坏	76
4	中共建政	77
4.1	1950年代	77
4.2	大饥荒	78
4.3	文化大革命	80
第三章	关于权力	84
1	如何看待权力	84
1.1	看待权力的角度	84
1.2	权力与道德	85
2	权力的容器	87
2.1	社会是权力的容器	87
2.2	社会的分类	92
2.3	不平等社会	93
2.4	关于平等	110
3	权力的属性	114
3.1	关于权力	114
3.2	权力的来源	115
3.3	权力的表象	116
3.4	权力的属性	121
第四章	现状与未来	127
1	现代专制制度	127
2	中国的现状	128
2.1	经济领域	128
2.2	社会领域	129
2.3	思想领域	129
3	中国的危机	130
3.1	意识形态方面	130
3.2	政治危机	130
3.3	军事威胁	131
3.4	经济危机	131
4	未来	132
 

引言
	萨特说：“世界是荒诞的。”其实，用不着大师的提点，任何一个有着正常思维和感触的人，都有可能发现自己所处的这个社会的荒诞之处，也许中国人对此的感觉会更强烈一点。也正因为这种荒诞感挥之不去，才有人试图去解释世界，解释自己眼中的世界为何如此。这些解释未必正确，但人依然需要为自己寻求一个解释，哪怕是不那么严谨的解释。有了解释，也就意味着内心的迷宫有了一个可能的出口。

		人是唯一能追问自身存在之意义的动物。这是人的伟大之处，也是人的悲壮之处。
                                                        ——周国平

	人自从有了思想，就被两方面的疑惑所困扰：一方面是对外界（世界）的困惑，另一方面是对自身的困惑。人类对自身的困惑，并不比对外界的困惑更少。有各式各样的学说，试图清晰描述人以及人类构成的社会，但我认为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所有学说都只能部分的解决人们面临的困惑，很多学说试图解决困惑的同时，带来的新困惑可能比解决掉的旧困惑更多。
	在我看来，人类整体知识水平进步最大的好处是，人类可以从更多的角度来看待自身和世界，那些以前难以施行的角度，随着时代的进步变得可行。但也不得不说明的是，某些看待问题的方式，并不广为众人接受。这些学说要么艰涩难懂；要么容易让人产生抵触误解；要么因为各种原因，被故意的冷落、歪曲。就算没有这些认知上的障碍，人们还不得不面对另外一种困境：各种学说似乎都有道理，但深究起来却相互抵触，让人难以取舍。
	作为一家之言，本书中的观点可能会让读者有类似的困境：解释旧的问题，却带来新的困惑，并让人不得不从中做出取舍。但我认为：读者自己能做出取舍本身就是值得庆幸的事。如果一套理论，只要求读者全盘接受，那么，这种理论无论对于提出者还是接受者，都是非常无益的。

	人们在观察、解释世界的时候，总力求保持客观、公正。相对而言，人们在观察、解释人类自身的时候，更难做到这一点。前人提出一些不成熟的观点，以供讨论，但时间长久以后，后人忘记了这些观点在源头上，可能存在的问题，而直接把这些不可靠的观点作为真理使用，于是，我们陷进自己布下的迷宫中而不自知。
	在已有的观察、研究人类的方法中，绝大部分方法，都有意无意把人类作为一种特殊的存在来看待。人类自己认为人类对于这个世界很特殊，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而忽略了其中的问题，这就好像一个不停自卖自夸的商人，迟早会让人生疑。本书首先试图把人类作为一种普通的因素来看待，然后再试图探讨其中的特殊性。不能说在我之前没人做过类似的工作，但从我接触过的各种学说来看，这个视角很难被心平气和的接受。所以，对于读者，如果觉得本书的观点难以接受的话，还需要读者自己在进行独立的思考后，进行取舍。在我看来，个人的思想独立才是最重要的。任何观点，无论从何而来，由谁发布，受众都有权对观点进行取舍，而无须全盘接受。

	对于人类及其社会，不仅没有统一的解决问题的方法，甚至不存在规则统一的观察问题的方法。面对同样的事实，却各自得出不同的结论，这很大程度取决于研究的方法。不同的方法之间充满争议，如果在此类争议上浪费太多的精力，不是本书的目的。因此书中不会对本书采用的工作方法做太多辩白，而是由读者自己来决定如何取舍。
	但有一种错误的工作方式必须特别提及：顺序、因果的倒置。举例来说，有一种非常普遍、几乎大家都习以为常的看待社会的方法：用某种已有的道德标准来评判社会，并试图以这个道德标准来改造社会。但是，很少有人想到：道德是社会的后续产物、衍生物，是结果，而不是起因。社会对道德的影响力，远大于道德对社会的影响力。（即：有什么样的社会就会有什么样的道德，而不是相反。）虽然先有蓝图然后进行建设，并取得成功的例子在其他领域非常常见，但是对于社会领域，试图用道德逆向衍生出社会的努力，不说一定会失败，至少也是事倍功半的。
	所以，在本书中，凡是涉及顺序和因果的问题，都会尽量强调其优先顺序，大体上来说：早期的优先于后期的，物质的优先于非物质的，简单的优先于复杂的。
 

第一章	关于人类
1	起点

		你能看到多远的过去，就能看到多远的未来。
——温斯顿•丘吉尔

	人活在当下，最关心的当然是现在。但是，很多让人困扰的问题，也许追本溯源才是最好的方法。了解历史，才能理解现在。
	很多人关心社会，却很少有人想去了解社会最初的样子。作为一种生物，人类的存在对整个地球生命史来说非常短暂，但这种短暂也远超出人类感知的极限。而且毫无疑问的是，人类迈入社会化的时间，比人类存在的时间更短，人类文明的时间，又比人类社会化时间短。

	观察人类社会，应该先标定一个起点，就像建立坐标系需要一个原点。人类社会追溯至源头，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凑巧的是，中华文化是个特别喜欢追本溯源的文化，但这并不能让国人在研究方面占据什么优势，反而相当有害。因为，这类追本溯源并非为了寻求真相，而是在一开始，就预设了结论：古是今非。这其中的目的性和功利性阻碍了人对真理的探索，而中华文化中崇古情结的根源，可能与根深蒂固的祖先崇拜有关。
	得益于现代人类学、历史学等人文学科的发展，对人类的研究已经有了系统的工作方法，虽然这些还不足以满足人们追寻真相的需求。相比之下，传统思维中，那些有害的思维方式、工作方式依然影响甚广，这需要我们加倍提防。
1.1	社会及其起点
	人类社会的起点，应当从人类占据自然界食物链顶层的时候开始。人类大约在旧石器末期攀上了食物链顶端，距今大约几十万年。选取这个时间作为起点的意义在于：在此之前，人类的生存技能主要针对自然界；在此之后，人类的生存技能主要针对其他同类。也就是说，在这个分界点之后，从其他同类那里获取生存条件，比从自然界获得生存条件，要重要很多。而且随着社会的发展，这个趋势还会逐步加深。
	与其他生物一样，人类的大部分行为，本质上是生存策略和生存技能。只是伴随着文明的发展，这些生存技巧往往披着知识、文化、道德等外衣，令人眼花缭乱。地球上没有其他生物，能够像人类一样，可以把生存技巧完全建立在同类之上。

	尽管社会的运行机制复杂，但人类之间的互动，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类：合作与掠夺。这两者之间往往共存共生而没有明确的界限。例如一次普通的商业交易，如果本着各取所需的平等互利精神，这就是一次合作活动；如果以相互欺诈为基础，那么这就是一次掠夺活动。分辨人们之间的活动属于合作还是掠夺的标准在于：这次人类活动是否以平等和公正为基础。
	应该说，人类的文明和理性的发展方向，应该使人们更倾向于合作而非掠夺。很多智者讨论过人与人之间的契约精神，法制更是使用强制的手段来抑制掠夺。但同样必须清醒认识的是：契约、法制本身并不等于是平等和公正。契约、法制同样需要以平等和公正为基础，不平等、不公正的契约和法制本身就隐藏着掠夺，而且更加隐蔽。
	是否以平等为基础，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某个社会活动的本质属于合作还是掠夺。人类历史上，有过很长时期的专制时代，如果以今天的眼光，我们很容易指出那个时代哪些社会现象属于不平等导致的社会掠夺。但是，如果我们生活在那时的历史中，则很难有如此明晰的判断。以今天的眼光看起来不平等的制度，在当时却披着法律、道德等合理的外衣，生活在其中的人，很少有人能认清其中的不公之处。社会基础不公正，所掠夺的社会财富极其巨大，却更加隐蔽。对于普通人来说，认清一次普通的商业掠夺非常容易，而认清那些由于社会制度不公导致的更大规模的掠夺却很难。直到今天，依然有人试图把权力集中作为解决社会问题的良方，却不知这种方式导致的新问题，比它能够解决的问题要多很多。
1.2	文明的起点
	与人类的社会化相比，人类进入文明的时间要迟后很多，人类必须能够建立起足够稳固、能够承载文明的知识体系之后，才能进入文明时期。一般认为，只有文字成熟以后，这一点才能做到。文字成熟的意义在于：人类可以以文字为工具，将已经获得的知识进行保留、筛选和发展，而不用对相同的知识反复重新发现。从这个意义上讲，可以将文字的成熟时期，视为人类文明的起点，而最早的成熟文字距今也不过五千年左右。
 

2	人类文明
2.1	承载文明的工具
	但是，文字并不是唯一可以承载文明传承的工具。理论上说，只要能完整保存知识，使积累的经验不会流失的工具体系，都可以用以承载文明。语言先于文字产生，但如果没有成熟的文字，语言构建的知识系统就会容易变形和流失，对文明的承载能力就会大打折扣。但总的来说，语言文字属于同一类东西，历史上并不缺乏仅依靠语言传承的文化个例。例如：《荷马史诗》最初以传唱的形式流传，一度仅被作为神话传说，但近代对特洛伊古城的考古挖掘，发现《荷马史诗》中的历史记录非常准确。甚至在13世纪，成吉思汗（1126～1227）对部下下达的命令，一般不是文字而是口头语言，为了防止记忆上的损失，这些口头命令被编成临时的歌谣，传令官必须背诵得一字不差才会被派出去传达命令，而且这种命令传达方式在之后的蒙古军队中，还使用了很长时间。
	一般认为，文字知识系统的可靠性要比非文字知识系统的可靠性高，但是，这可能仅仅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很多在文字方面保存完整的知识，深究起来却发现，这些知识实际上已经流失了很多，以至于现代人可能再也无法窥视其原貌。以中国的四书五经为例，四书五经的文字保存得较为完整，但其中有相当部分内容的真正含义，早已流失在时间的长河中了。从古至今的很多学者试图破解这些流失的经典，但不得不说，他们的努力成果非常有限。相对于那些文字典籍完全消失了的传承断绝（如：欧洲中世纪时，古希腊、罗马典籍传承断绝），这种保留了文字，却流失了真相的文化失传，是种“隐性失传”，这类隐性失传在中华文化中其实很常见。这个真相对于相信中华文化传承良好的人，可能是个不小的打击，但在学术界，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只是很少人能够坦率地承认这一点。胡适（1891～1962）曾说过：“今日提倡读经的人们，梦里也没有想到五经至今还只是一半懂得、一半不懂得的东西”；王国维这样的大家也坦然说《诗经》他不懂的有十之一二，《尚书》他居然一半都看不懂（《我们今日还不配读经》）。更有学者指出，今天我们看到的一些经典，其中还不乏后人伪造的成分夹杂在其中，中国近现代对古墓的考古挖掘表明，很多典籍的出土版本与通行版本有着较大的差别。而有的学者更加直接地认为：有些经典在文字上保存的再完整也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像《周易》这样的书，早在上千年前就已经变成了一本含义完全无解的有字天书了。

	对于隐没在时间深处的历史，文字记录并不是唯一可以依赖的途径，人类学、考古学等学科，都有不局限于文字的工作方法可以使用。中国人研究历史，偏执于文字，这也许称为考据学更恰当一些。从人类文明的承载工具这个角度来说，文字知识系统对非文字知识系统并没有绝对的优势，很多文化现象隐藏在非文字知识系统中。
	以是否使用文字为标志，知识体系可以分为两类：文字知识体系，非文字知识体系。文字知识体系的重要性人们早已明了，而非文字知识体系对人类文明的承载作用，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大很多，这一点却容易被忽视。（参见第一章6.3 仪式与形式）
2.2	文明的原始时期
	在文字成熟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人类文明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由于缺乏文字记载，人们对这一时期的了解很模糊，但史前文明对后续的人类文明却有着决定性的作用，特别是在意识形态领域，人类至今无法摆脱其影响。
	这一段已经有了深厚文明底蕴，却缺乏文字记载的漫长时期，被称为史前文明、原始文明、史前史时期。这一时期的影响，对社会学、考古学、人类学、历史学、宗教学等学科都非常重要，而普通大众对此却又知之甚少，所以本书有必要多花费了一些篇幅，对之进行一些简单的介绍。

	宗教史研究的一般的观点是：最原始的人类宗教活动统称为原始巫术，其代表理论为“万物有灵论（泛神论）”，原始宗教大多未超出这个范畴。在文明更进一步发展之后，在万物有灵论基础上发展出“多神教”，例如古希腊神话体系、古印度神话体系，等等。此时已有成熟文字，因此相关的文字记载开始多了起来。更进一步发展而成的高级形态宗教是“一神教”，例如犹太教、天主教、伊斯兰教，等等。
	从“万物有灵论”至“多神教”之间的这段时期，正处于史前文明时期，人类文明与宗教处于原始状态，文字尚未诞生或尚未成熟。但正是这段时期，对人类文明非常关键，其影响一直延续至今。
	由于年代久远，研究史前文明困难重重，但依然可以用人文学科的工作方法对其研究。大体上有以下研究途径：1）考古发掘。2）对那些仍处于原始状态的原住民（原著民、土著）的观察。3）对民俗、神话传说的研究和重新认识。得益于近两百年来人类学学者不懈努力，尽管人们对史前文明的研究依然有很大的分歧，但对观察到的基本事实已经基本达成共识。
	其中最重要的共识应该是：尽管当今每个地区的人类文明看起来差别极大，但在原始时期，人类文明都有着惊人相似的表现。这种相似性跨越地域和时间，无论是对各个古文明的研究，还是对今天仍处于原始状态的原住民的观察，都可以证实这一点。所以，我们从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学说中，就可以对人类的原始文明做个泛泛的了解，而无需过度关注太过于专业的学术细节。

	以《中国宗教通史》（〈修订版上卷〉牟钟鉴，张践/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7年12月第一版）为例，书中将原始宗教（原始崇拜）分为：
自然崇拜
鬼魂崇拜
生殖崇拜
图腾崇拜
祖先崇拜
	在这些比较大略的分类中，还可以划分出更细小的分类，同样在《中国宗教通史》中，自然崇拜还可以细分为：
日月星辰崇拜
风雨雷电崇拜
山川湖海崇拜
动植物崇拜
火与石的崇拜
社稷崇拜
	不同的学者对原始宗教的分类略有一些不同，但总体上不会有什么大的分歧。如同各种文化现象一样，各类原始崇拜之间联系密切，例如：祖先崇拜多会涉及鬼魂崇拜、图腾崇拜等，这种密切联系，也使得很难有一个绝对的分类标准。
	熟悉中华文化的人，都不难从这些原始文明中找到中华文化的历史根源。事实上，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对中华文明的影响，远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可以说，就算在今天，中华文化的实质，也还是没真正走出这些原始文明所圈定的范围。
	尽管也有一些初具形态的古文字伴随着这些原始文化，但那些古文字并不足以担任传承文明的重任，原始文化其实是以各种非文字的形式，包括伦理、道德、秩序、口耳相传的教育、民俗、歌谣传说、生活习惯等形式，保存在社会最深处。这些遗存如果分开来看都会显得微不足道，彼此间也难以捕捉到联系，但在实际上，它们却作为整体而左右整个民族的意识形态，进而影响整个社会生活。也就是说，非文字知识体系的对社会的影响巨大，却难以捕捉细节。
2.3	衡量文明的标准
	文明的含义像很多尽人皆知的概念一样，虽然明了，却难以明言其本质。不同的人对文明有着不同的理解，表现在不同的衡量标准上。例如，有人特别推崇文明的历史长度，有人特别推崇文明取得的物质成就，有的人更干脆的认为自身所处的文明才是最有前途的。
	登山界有一个对山峰的分级方法，这种方法不是依据山峰的海拔高度，而是依据攀登的难度。所以，在这个分类体系中，世界最高的珠穆朗玛峰级别并不高，因为攀登珠峰的困难程度并不算很高，而排名最高的山峰，至今未被人类征服。与之类似的，我认为，没必要以文明的外表来衡量文明的高下，应该把文明抵抗倒退的能力，作为评判文明的标准。
	维克多•雨果（1802～1885）曾说过，下水道是“城市的良心”；龙应台则说，“验证一个国家和城市是否发达，一场雨足矣。”现实给这句话做出注释：2012年7月21日的北京大雨，造成了重大的人员伤亡，有人估计，可能有上千人死亡。一向自诩为先进文明、先进国家的首都，一场大雨撕开了它的本来面目，将其冲回第三世界，这几乎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那些表面光鲜的所谓“文明”，有时连最基本的打击都无法承受。
	曾有学者研究过近百年来世界范围内饥饿的情况，最后得出结论：饥饿的分布与所在地区的政体有关。“现代史上，民主国家从没大饥荒过；而发生大饥荒的地方，没有一次是因粮食不足。几乎所有社会主义国家都有过大饥荒：前苏（2次），蒙古，柬埔寨，越南，朝鲜……中国。”“天灾饿不死人，只有人才能饿死人。”（阿玛蒂亚•森，199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很明显，不同的文明类型、社会制度，对抵御文明倒退的能力，明显高下有别。20世纪初，大部分人对当时的文明景象极度乐观，认为人类文明将一帆风顺的继续发展，可接连而至的各种灾难打破了人类的幻想，文明在世界范围内遭受了不同程度的倒退，有些国家更是变成了废墟。人类有理由怀疑自身文明的实质，从20世纪相关历史中，能明显比较出各种文明类型对承受打击和抵御倒退的能力，这种抵抗逆变的能力，理应作为衡量文明的一个重要指标。

	在人类历史中，难免有一些令人不快却不容回避的事实。例如：对史前人类遗址的考古挖掘，会发现一些人相食的痕迹；《鲁宾逊漂流记》中被鲁宾逊搭救的星期五，原本是被另一部落当作食物而俘虏的。类似的野蛮现象，在史前时期是普遍存在的，只是我们很少、也没必要去关心这一点。
	但是，如果我们清醒的意识到，这类现象距离我们并不遥远，甚至可以突然降临在我们头上，恐怕任何人都难以无动于衷。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在刚过去的20世纪中发生的人相食事件，不仅没有杜绝，连减少恐怕都谈不上。《二十世纪中国重灾百录》（钱钢，耿庆国/主编），《墓碑——中国六十年代大饥荒纪实》（杨继绳/著），等书均有大量令人不安的记载。这些苦难足以抵消任何所谓的“进步”，仅有那些最无耻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信徒和最灭绝人性的崇拜强权者，才胆敢选宣称这些文明的倒退，是文明进步应当付出的代价。
	从历史上真实的灾难记录，和那些对灾难的预想中，可以得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只要对人类社会的打击足够沉重，就一定能够引起文明的倒退。如果以其抵抗倒退的能力作为衡量文明标准的话，那些徒具现代化的华丽外表，本质却是脆弱野蛮的文明制度，就会在这个标准下原形毕露。
2.4	文明前进的假象
2.4.1	文明的假象
	文明的前进并非一帆风顺，也不是所有文明倒退的现象都会让人警觉，有些后退甚至披着“传统、道德”的外衣，还有些倒退也许称为“返祖”更合适一点。
	上古时期，遗弃成员的现象很常见，遗弃的根本原因在于物质的匮乏，而遗弃的对象是成员中的弱者。《楢山节考》（[日本]深则七郎/著，曾两次改编为电影，中国译名为《弃妪》）中描述了这么一个古代的日本村庄：深山里的村落，有这么一个传统——楢山节。老人到了七十岁，就必须去祭拜楢山，并留在深山里……。从人类学上讲，这种遗弃老人的习俗并非某个地方独有的特例，而是人类原始社会的普遍现象，在各地有着不同的形式。关于背负老人遗弃在深山里的日本传说不止这一个；在中国关于“老人到六十岁不死就活埋”的传说很多，真实情况可能发生在蒙古人统治的元朝；而对印第安某些部落的观察发现，他们会让部落中年纪最大的老妇去制作毒箭这种极度危险性的工作，并认为制作过程中毒不死一个老妇的毒箭无法用于打猎；与日本把老人丢弃于深山任其自生自灭不同，印度当众把寡妇与她丈夫的遗体一起烧掉。……
	但是，有些形式的遗弃，却被典籍作为榜样记录了下来。《孝经》中有则《郭巨埋子》的故事：郭巨家贫，妻子生一男孩，郭巨担心，养这个孩子，必然影响供养母亲，遂和妻子商议：“儿子可以再有，母亲死了不能复活，不如埋掉儿子，节省些粮食供养母亲。”（当他们挖坑准备埋人时，却挖到了一坛黄金，难题得以童话般的解决。）
	如果忽略其他因素，仅从生物本能上着眼，保护孩子遗弃老人才是正确的选择。郭巨的选择很显然违背了生物本能，这体现出了社会和伦理的因素，从这一点来看，这确实是因为文明的进步导致的。但是，这个结论，显然无法让作为现代人的我们感到满意。
	如果以现代文明的标准来看，遗弃幼子与遗弃老人谈不上哪个更好哪个更坏，但是，《孝经》是儒教经典，给原本两难的选择，提供了道德上的评判标准。在事实上，人类历史发展至今，所有不文明的现象，几乎都能从传统、历史或其他方面，找到借口或某种理论依据，但是，并不能因此就可以认为它们是合理的和必须的。人们必须对此保持必要的警醒：不文明的现象如果披着合乎情理、合乎道德的外衣，是否就变得可以接受了？还是说，文明的前进需要诸多理由，而文明的倒退却可以借着道德、传统而变得顺理成章？
2.4.2	遗弃
		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埋在，在这春天里。
                                               ——《春天里》汪峰/词曲

	不仅仅是人类，所有能选择成员的群居生物都有遗弃成员的现象，动物也天生会抛弃弱者成员换来群体的整体发展，这是一种团体化的生存策略。从这个角度来说，文明的发展，就是人类逐渐远离动物本性的过程。
	遗弃并不是一种古老得近乎绝迹的历史现象，而是始终与中国的现实相伴。朱德（1886～1976）在他的《回忆我的母亲》记述道：“……母亲一共生了十三个儿女。因为家境贫穷，无法全部养活，只留下了八个，以后再生下的被迫溺死了……”。这种情况在中国近代非常普遍，就算在当代，各种形式的弃婴现象，依然没有绝迹。
	遗弃行为可以看作对成员的极端行为，遗弃对象并不仅限于老人、孩童，也可能是残疾人、病人，所有被遗弃者的本质特征是弱者。而在社会层面上，那些处于边缘化的群体也可以视为被遗弃。作为一种社会现象，遗弃有家庭性质的，也有社会性质的，但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无力保护自己的弱者，被团体所抛弃。在传统相声《化蜡扦》中，描述了一个因家庭变故，家中的老母被三个儿子变相的遗弃，这属于遗弃家庭成员的现象。而近期的一则新闻，则属于社会性质的遗弃：
	《安徽85岁老人饿死 村干部称“谁叫他没儿子”》：潇湘晨报4月3日（2010年）报道 安徽省太和县李兴镇程寨村一位85岁的老人，在儿子今年1月死后，无人照料，被活活饿死在自己栖身的废墟里。面对村民们对村干部不履行救助责任的指责，村干部的回答是：“谁让他没有儿子。”。……据报道，目前，村民已经凑钱将程保平老人安葬。……
	“村干部”的回答，将本应属于政府和社会的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这实际上等于直接承认了老人死于被社会遗弃的事实。而那些变相遗弃的行为则更为常见，例如：重病的病人因为无力负担高额的医疗费用，本人自愿或其他家庭成员的意愿，放弃治疗，这种现象几乎在任何一个医院每天都在发生。
	如果留心观察中国社会，就会发现遗弃现象非常常见，如：弃婴（特别是女婴）、遗弃老人、遗弃病人（中止治疗也是一种遗弃）、无家可归者、乞讨者等等（近年来常有报道，很多外国人收养了被遗弃的中国儿童，其中包括很多女婴、残疾儿童）。在事实上，中国社会对遗弃的容忍程度极高，无论是否愿意面对和承认这一点。从生存角度来看，并不能简单的把遗弃的责任归咎于遗弃者，所有群居生物都会团结在强大成员的周围，遗弃过于弱小的成员。这是一种应对恶劣环境的生存策略，所以，道德无法作为解决方案。近代至当代的中国社会危机深重动荡频繁，国人的内心深处始终潜藏着极度的不安全感，这缘于对未来的深深恐惧和绝望。这一方面使得人们对自己被边缘化和遗弃有着深深的恐惧，另一方面，却可以为了自身的利益，容忍对其他弱者的遗弃，因为，遗弃比自己更弱小的成员，可以延缓自己被边缘化的速度。在近乎绝望的生存压力之下，文明、道德这些奢侈品难有容身之处。面对遗弃，社会各方面有着诸多借口，只有在竞相推卸责任方面是一致的。
	遗弃在原始社会是种常见现象，进入文明社会后发生的遗弃现象，应该视作生存压力导致的“返祖”现象，不能仅仅将责任归咎为个人或道德，这更是社会的耻辱和倒退，无力保护成员的社会，无论如何不能称之为“文明”。
2.5	文明的重现（轮回）
	重大的打击会重创人类社会，从而使文明出现明显的倒退现象。但是，大部分文明的逆变不会表现出如此激烈的形式，有些对文明并不那么严重的打击，或者文明在克服自身障碍时，社会发生一定程度上的逆转、倒退，从而呈现出某种历史重现的现象。
	历史的发展通常呈现出一种反复性，很多历史场景似乎在不断地重演，这种轮回观深刻地影响了很多意识形态领域，包括宗教在内。印度、中国文化深受轮回观的影响，而哲学家尼采（1844～1900）提出“永劫回归”，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很显然，轮回是一种停滞不前，人在未获得进步之前，不得不重复尝试往日的过错。
	不过，我们用不着把轮回看得过于复杂或神秘，特别要除去那些虚无的宗教轮回观，文明前行中的轮回现象大多只是某种古旧现象的重现，可以选取一个具体的样本，来尝试解读人类文明、社会是如何重现往昔的。

	如果选一个典型样本来研究重现（轮回）的现象，那么这个样本最好具有以下特点：
	1）曾普遍存在并具有深刻的历史影响（古老的历史渊源）。
	2）其传承在历史上中断过。
	3）能够以各种面目在历史和当今社会不受控制的反复出现。
	具有深厚历史渊源的古旧文明现象很多，但具备全部以上条件的现象并不多，从各方面综合来看，构成原始文明的诸多原始崇拜中，性崇拜（生殖崇拜）具备以上所有特征。

1）性崇拜的历史渊源和巨大的影响力。
性崇拜（生殖崇拜）源于原始初民非常现实的需求：人口的数量和质量，是种群在原始社会立足的关键。对当时的人类来说，性与生殖方面的问题，如同其他诸如风云雷电这类自然现象一样，远不是原始初民能够了解和驾驭的，只能对其进行膜拜，这种膜拜也是一种记录和尝试破解的开端。
	性崇拜发生在文字出现前的史前时期，罕有古籍的记载，更多的需要依靠考古学和人类学的发现。不过，在文字记载方面还是有一些隐蔽的线索，现存的中外古籍均有一个明显现象：越是更早的作品（包括传说），对性的表达和描写越是直接露骨，这曾经让刚刚摆脱中世纪束缚的西方学者感到震惊和困惑，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研究的深入，学者们逐渐认识到，生殖和性方面的文化在远古时期并非像中世纪那样是种禁忌，性崇拜在远古时期普遍存在，其影响和留存更是贯穿了整个人类文明。
	对史前文明的研究表明，原始崇拜（包括性崇拜）是史前文明的普遍现象，世界所有文明体系均经历了一个相似的史前文明时期。性崇拜可分为三类：生殖崇拜、生殖器崇拜、性交崇拜。原始时期留下了大量关于对生殖器官、女性、孕妇形象的刻画，还有很多性崇拜的仪式描绘。在这些遗存中，多有对生殖器夸张的描绘、对性交场面、性交仪式的描写，很多那时期的实用物品，都有很明显的性崇拜痕迹。
	性崇拜在建筑、民俗等载体上的遗存：一般认为，碑状、塔状纪念物的原型，就是男性生殖器。而墓碑、纪念碑、塔这类建筑物几乎遍布整个人类世界。在印度，有些古代建筑物上对性崇拜直接的刻画内容甚至保留至今。
	重视保存传统，又采用象形文字的中国，在文化上留存的性崇拜痕迹很多。……研究商代卜辞的人发现，在殷商时代，“祖”、“妣”经常是用作男名或女名的，因为这两个字分别是男性生殖器和女性生殖器的象形，它们的基本意义是从“牡”（公）和“牝”（母）引申出来，成为男和女的标志，又成为男女祖先的代称。（《云雨阴阳——中国性文化象征》刘达临、胡宏霞/著，四川人民出版社，2005年5月第一版，第168页）汉字“祖”，拆开后的“礻”和“且”，均代表男性生殖器，以“礻”为偏旁的汉字，大多与宗教有关，这表明性与原始宗教之间的深刻联系。“且”字表示的是直立的男根，中国的祖先牌位类似“且”字形，也是由男根崇拜物简化而来。表示女性生殖器的汉字，有“也”等等。
	在器物上，古代有些礼器，都是生殖器的象征物。例如多数学者认为玉琮是女阴的象征，代表女性的祖先。……还因为琮是祭地的礼器……琮的形制很容易让人想到地母的子宫为人死魂归之所。……除了祭地之外，琮也是古代皇后所持的瑞器，皇帝执圭，皇后执琮，圭状如男根，琮状如女阴。……（《云雨阴阳——中国性文化象征》第54、55页）其他常见的器物，笏板、如意都是由男根演化而来，并列的双鱼饰品则是代表女阴。（搜索《花田喜事2010》的海报，其中有一张可以看到双鱼配饰。）
	由于宗教无法真正否定旧的认知，所以现在通行的宗教也有可能留有一些性崇拜的痕迹。越是早期的宗教，其中留存的性崇拜痕迹越多，例如：印度教中关于性崇拜的内容极多。这种遗留很可能在更后期、更高级的宗教中残存，例如：中国道教的房中术，藏传佛教的欢喜佛。所以，不少人困惑，为何一些保守宗教里也含有一些性内容，这其实只不过是从更古老的宗教体系中继承下来的。而那些思想体系并不要求严谨的巫术，则可能保留更多，在《达芬奇密码》（丹•布朗/著）中，描写了女主角无意中看到的神秘仪式，这个神秘仪式明显和性有关；另外这本书指出天主教中含有女性崇拜（圣母崇拜）。当然，文艺作品不是学术资料，仅能作为一种不严谨的参考。

2）性崇拜的传承在历史上实际已经中断。
	性崇拜对文化的影响虽然巨大和深刻，但除了少数专业的学者，一般人对此毫无了解，这是因为性崇拜的传承已经事实上断绝了。在中世纪，无论东西方社会，生殖和性都变成了禁忌，不能公开谈论。性崇拜的崇拜物得以留存的同时，其象征意义早已被公众遗忘。从中世纪至今，已无人记得庄重的家族祠堂里林立的祖宗排位，其实是林立的男性生殖器模型；如果指出威严的朝堂之上，大臣们手持的笏板是男根的象征物，那恐怕是大不敬的罪过。倒是那些受主流社会影响较小的边远地区，其社会还保存有接近原始形态的性崇拜文化。例如：云南地区一些少数民族的习俗；韩国济州岛上保留着不少性崇拜的遗存。
	相比之下，原始崇拜中的自然崇拜、祖先崇拜的影响同样巨大，但这两类崇拜的传承在东亚社会并没有真正的中断。中国皇权的意识形态核心与自然崇拜关系密切，皇帝是“天”在人间的代言人，并垄断着对“天地”的祭祀；而东亚社会的基础是宗法社会，其意识形态的核心是祖先崇拜。这两种原始崇拜在东亚社会的传承从未断绝，也就不适合拿来作为传承中断的样本。
	（不过，每个社会的原始崇拜的遗存明显不同。例如在日本，性崇拜的遗存明显比其他东亚国家要多很多，日本的一些神社中，至今保留着较为直接的性崇拜痕迹。“神社里有间内殿，称为“奥宫”，供奉着各式各样的神，为了答谢神恩，人们用木特制了各种性器，……其中最长的木阴茎有15米。神社还兼出售着各种性器纪念品，……在九州、信州、名古屋等地，在某些盛大节日，人们要去神庙向这些男性生殖器状物焚香膜拜，甚至抬着这些东西游行。在名古屋以北的田县神社所奉祀的就是男性的生殖器。这间神社还在每年的3月15日都要举行丰年祭，这是日本人认为古来有名的“天下奇祭”。祭祀之日，人们用轿子抬出主神像，那是一个大约长7米、直径1米的木制阴茎，民众朝它膜拜、欢呼，以祈求五谷丰登、子孙繁衍。”（摘自网络）在中国，各种象征物，如：圭、牌位、笏板、如意这些在外观上已经变得精简、抽象，很难直接与男根联系在一起，而日本各宗教场合的男根塑像依然精准和写实，再结合其他特点，这些意味着，性崇拜在东亚其他国家传承断绝的情况，并不完全适用于日本社会。而且，观察还发现，日本社会的性观念和性习俗，与东亚其他国家差异很大。）

3）性崇拜经常以各种形式进行重现。
	性崇拜在中世纪时就已经成为禁忌，其最早的传承早已断绝在历史中，但性崇拜总能以各种面目借尸还魂，就算在科技发展的今天，性崇拜现象依然不算罕见。
	例一：
	艳茶：河南信阳某公司“招聘采茶工竟然要求是处女，而且胸围要在C罩杯以上，……是为了“传承习俗”。据悉，采茶女每天必须按时进行口腔和身体的清洁工作，按时进行身体锻炼，日薪人民币500元。(中新社) 
@宋石男：河南一风景区招聘女采茶工，要求是处女，且胸围C罩杯以上。这是艳茶的死灰复燃。艳茶大约在清末民初时兴起，有种叫乳前龙井：16岁处女在谷雨（一说是清明）前，凌晨上山采茶，日出之前下山。新采茶叶置于乳前，波推十数小时，乳香茶香合二为一。当饮此茶时，人或能看到一对美少女椒乳自杯底缓缓浮出。（节选自网络）

	案例二：
山东临沂市委书记糟践幼女给自己延寿   作者：我是谁
网曝山东临沂市委书记连承敏为延年益寿每五天享用一名幼女,……。
……
周老师告诉记者，临沂市中医院院长王福席曾经向市委书记连承敏进献过一个宫廷秘方，说是每5天享用一个处女，连续享用100个就可以增加10年的寿命，于是从去年9月份起她所在的临沂艺术学校校长刘大伟就每5天向连书记进贡一个处女学生，连书记在临沂的时候就送到市委办公大楼（就是网上所说的“八星级办公大楼”），连书记去外地开会的时候则会指定一名老师带一名处女学生同行，至今从未间断。
……（下文略，节选自网络）

	以上的例子都不是单纯的性文化，其中都包含着关于性的迷信、崇拜在其中。例一中，艳茶习俗并没有很古老的历史，属于近代人为制造出来的新习俗，可以视为性崇拜的一种新形式；在案例二中，与近年来的“嫖宿幼女”案件不同，嫖宿幼女案件中的案犯可能有幼（少）女情结、处女情结，而第二个案例中的性迷信，属于养生术，这与中国传统养生文化中“采阴补阳”的观点有直接联系。这类性养生文化与性崇拜的最初形式有很大的不同，但其本质都是一种关于性的迷信、崇拜活动。
	类似性崇拜这样的古老传统，它们表面上的传承已经中断，但在实际上依然隐蔽的留存在人类社会深处。就像是野草的根，尽管野草表面的一层不断的死亡，但草根始终未曾灭绝，在合适的时候，就能再次发芽。而人的需求则是野草发芽的真实动力，就性崇拜这个具体问题来说，每个人都必须经的青春期，都会经历一个对性认识的懵懂、神秘时期，这是性崇拜能够不断重现（轮回）的重要原因之一。实际上，人的行为才是历史重现（轮回）的真正原因，而那些在历史中彻底消失了的事物，大多是因为没有了真正的需求，有需求的东西，就能重现。而重现的形式，则与隐含在社会内部的诸多分散、看起来没有联系的元素中，当人或社会有了某种需求，试图重建某种事物时，就会自然而然的受到这些隐蔽因素的影响，从而使得建造的结果，自然带有某种古老的烙印。上文中的两个例子，就带有浓重的中国文化特色，如果从其他文化社会中选取性崇拜重现的例子，必然也会打上各自不同社会、文化的烙印。
	但是，现代有些关于性的学说，并不一定是性崇拜的重现，比如：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理论。社会中有些现象是对事物认识更进一步后产生的，有些则确实是某种古老现象的借尸还魂。

	尽管轮回的表象让人困惑，但如果冷静观察应该不难理解。我们可以做个假设：如果某个文化结构单一的人群（种族），排除全部的外界干扰，让他们自由的建立起自发社会和自发秩序，结果将会是什么样子？尽管并不存在这种没有任何干扰存在的人类学实验室，但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跨度和足够广泛的样本，来进行一系列社会观察，也还是能够得出具有实用价值的参考答案。在世界范围内，对移民群体的长期观察可以发现：移民群体很大程度上复制出了，自身原先的社会面貌和秩序，就好像文化也有能引导遗传的DNA一样。遍布世界的唐人街和其他类似的移民群体都能证明这一点，在移民社区内成长起来的下一代与父辈有着相似的意识形态结构。而被主流社会家庭所收养、成长过程与原先族群毫无瓜葛的孤儿，无论亚裔、非洲裔或其他族裔，成人后的意识形态结构与主流社会一致，而与生理父辈无关。这表明社会、文化意义上的非物质DNA与生物学上的DNA是相互独立的，社会、文化意义上的轮回有其自身的原因，而与人种、种族无关
	而在更宏观的范围里，有些重现（轮回）真正地影响了社会格局。例如：二战后，很多国家和民族摆脱了殖民体系，但几十年后发现，不少前殖民地上的普通人的生活处境，反而比殖民时期更加恶劣。不少摆脱殖民统治的国家并未获得政治上的进步，反而建立起比殖民体制更恶劣的专制统治。值得注意的是，导致这种状况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独裁者的野心，还有民众对旧秩序、旧文化、旧体制的认同和幻想，哪怕这种认同在数量上并不很多，也足以帮助独裁政权实现自己的目的。另外一个例子是日本，发动战争的日本旧官僚体系在战后被彻底清除，美军帮助日本重建了全新的政治体系，但是，直到今天的日本社会，其骨子里依然是个等级制国家，不管这个国家的外表多么像一个现代化国家。而这一切表明，传统文化对现代文明的影响力比表面上的要大得多。
	尽管关于历史重现（轮回）的讨论中还有诸多不确定因素，但从实用角度来看，这种探讨并非没有多大价值的泛泛之谈，反而有迫在眉睫的实际用途。例如：现今的朝鲜，如果金氏统治突然崩溃，朝鲜民众自发建立起来的社会，最可能的将会是什么样子？从朝鲜的传统文化和目前朝鲜民众的意识形态来看，前景恐怕不容乐观，很可能会建立起一个比同民族的韩国更甚的儒教等级制社会。而更加庞大和复杂的中国，如果发生社会动荡后，中国社会将以什么样的方式进行重建，重建的结果将会怎样，这些更加难以预料。无论我们做了多少准备，我们也仅能预估我们能够预估的那部分，而大部分未来是无法预估的。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要尽可能的观察和准备，根据目前所能观察到的，中共治下社会现状和文化特征，哪怕仅能部分的估算出来中国可能将会出现的社会趋势，也多少能为制定应对未来的方案产生一些帮助。
 

3	生物层面上的人
3.1	人类群居的生物习性
	作为一种群居生物，人群也会表现出一些类似其他群居生物的习性。观察动物的群体习性，有助于理解人类社会的一些现象，简单的说，人先构成群体后，才能更进一步构成社会。

	在动物群体中，草食性动物与肉食性动物的群体特征相差很大，以典型的羊群和狼群为例：
	羊是典型的草食性群居动物，它们结伴觅食，在群体活动时，羊群不断的移动，这种移动并不完全是依据食物的分布而进行，看似漫无目的移动的结果是：健壮的成员集中在群体中央区域，老弱病残的成员被排斥在群体的外围。如此一来，如果受到肉食性动物的袭击，处于边缘的羊更容易被猎杀，而处于中心地区的羊相对安全，即：羊群中心地区的羊以羊群边缘地带的羊作为掩护，获得了更加安全的位置。
	狼并不是彻底的群居生物。在食物充足的时节，狼群单独或以家庭为单位，像虎一样，占据一个不允许其他捕猎者侵犯的领地。在食物不足的时节（冬季或灾荒时节），狼结成群体共同捕猎。在食物问题缓解后，狼又会趋向单独捕猎。

	如果参考动物群体的特征，就能更容易地理解一些社会概念，例如：
	边缘化：在草食性群居动物中，老弱的成员更容易被排挤到群体的边缘，边缘化的个体更容易遭到捕杀；在肉食性群居动物中，边缘化的个体往往最后进食，因此难以得到足够数量和质量的食物。狼群还能有意识地选择成员，不能让大多数成员满意的狼，将不会被群体接纳。被排斥于群体之外的狼的处境可想而知，它们大部分无法度过食物匮乏的季节。
	对于人类社会，导致边缘化的原因可能很复杂，但被边缘化成员的基本特征都是弱者。不管何种原因导致的边缘化，都会削弱边缘人群的社会生存能力，而生存能力被削弱反过来会加速边缘化的过程，从而导致恶性循环。被边缘化的人群可能会面临直接的生存威胁，如：食品、医疗匮乏。或者面临其他社会化的困境，例如：难以获得足够数量和质量的教育、工作。而人类社会毕竟不同于动物群体，可以通过对个人权利的保护、调节收入分配、福利制度的建立和完善等措施，来帮助边缘化成员。
	群体力量与个体的关系：群体的力量，并不一定与其成员的数量成正比例关系。羊群成员的增加，并不会导致羊群总体力量的增长；而狼群则不同，狼群成员数量的增长，能明显增加狼群的力量。这表现在狼群的狩猎能力上，数量达到一定程度的狼群，足以挑战本地区所有强者，而再大型的羊群也无法抗衡捕猎者。大体来说，有独立生存能力的个体组成的群体，才能组成类似狼群那样，集团能力随着人数增加而增长的团体。这能够解释，为何有些群体无论数量多少，都是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
	所以评估一个生物群，就不能忽略个体能力。羊群与狼群差异的原因在于：狼尽管选择了集体，但其个体也有很强的独立生存能力，而羊的独立生存能力很弱甚至没有。对于人类社会，这代表着集体主义一直面临的困境：如果个体能力很强，将会提高集体的实力，但能力强的个体，却可能具有脱离集体的独立倾向；如果个体实力不强，则更容易融入集体，但对集体整体实力提升也无太大帮助。由此产生一系列权术规则。这也就能理解，为何专制统治者热衷于愚民策略等抹杀个性的政策，抹杀个性意味着体实力的消减，个体实力降低使得个体难以脱离集体。当然，这类统治策略明显的附带后果就是，必然导致集体的整体实力只会下降不会提高。

	除了羊群与狼群这两种具有典型代表性的动物，其他一些动物的群体习性也值得留意：
	也有一些完全背离群体、追求独立的动物。例如虎，虎是非常独立的动物，对空间的要求非常大。一只虎能占据几十平方公里的领地，几乎完全排斥其他捕猎者，包括同类。
	同样是大型猫科动物的狮，其习性与虎有相当大的差别。狮是群居生物，一只雄狮作为首领，统帅一群雌狮。尽管自身具有很强的捕猎能力，雄狮却尽可能依靠雌狮们的捕猎，而不亲自捕猎。雄狮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其他流浪的雄狮，如果原先的狮群首领战败，则会被驱逐。新的狮群首领会接手原先的母狮群，并咬死前首领的全部幼崽，而雌狮们对自己幼崽的遭遇视而不见，并继续为新首领提供家庭和狩猎服务。

	集权结构的特点：狮群结构有点类似王权结构。国王一般无法亲自参与具体事务，或只能有限参与具体事务，王国的整体实力很大程度上，由朝臣集团的实力来决定。朝臣为王国提供大部分的统治力量，自身的命运却决定在国王手中；国王虽然是首领，却不是整个集团最大的力量供应者，也不是不可替换的。实际上，很多不正常的王权更迭后，朝臣集团和整个王国的权力运作依然良好，就像狮群更换领袖并不会影响狮群的整体实力一样。这一系列权力与地位的矛盾，构成了王权社会的基本权力格局，由此形成复杂的宫廷权术，至今还为那些仰视王权的人津津乐道。

	人和动物的独立意识，可以从对空间的需求上反映出来。
	空间需求（领地意识）：个体对领地空间的需求和占有欲，大体上与个体力量所达到的效果成正比。狼在冬季和夏季的力量相差并不大，但其空间需求却相差很大。当狼认为仅凭个体的力量无法获得足够食物的时候，就会牺牲空间需求，而融入到集体中去；当狼认为凭借个体的力量就能获得足够食物的时候，转而追求垄断一个固定空间内的食物，从而背弃集体。
	大部分人对空间的需求，像狼一样，具有伸缩性。导致这种伸缩性的原因，在于个体的力量：力量强大，能够占有的空间就大；力量不足，占有的空间就小。但是，人是社会动物，因此人的空间占有欲望大多不会表现为离群索居，而是表现为独立意识或个人的权利要求：个人力量强大时，则自主意识强烈，倾向于个人主义；个人力量弱小时，则自主意识减弱，变得更倾向于集体主义。这正是发达地区，个人主义盛行的原因；而不发达地区的人更倾向于集体主义。这同样是不发达地区离婚率低的原因，在生存环境恶劣的社会，家庭分裂后本来就堪忧的生存处境将会更加的恶劣，这让人难以鼓起勇气尝试独立的人生道路。而那些没有社会生存能力的家庭成员，更是只能依附于家庭这个集体才能生存，这使得她们倾向于在夹缝中生存和逆来顺受。
	精神空间（非物质空间）：人与动物的不同之处在于，人除了物质空间的需求外，还具有精神空间的需求。需要注意的是，少数人对精神空间的追求比对物质空间更加执着。这种人可能更倾向于特立独行或离群索居，例如：一些宗教信徒和一些独立意识特别强的人。他们对精神空间的需求缺乏弹性而偏向于绝对，这与虎、豹等大、中型猫科动物，对领地的占有欲相似，这类动物不管个体力量强大与否，对领地的要求是绝对的，不会因为个体力量的变小而收缩对空间的需求。这也可以理解为：他们的精神力量无比强大，所以对精神领地的占有欲望强烈。他们即使无法获得更多的物质空间，也不会丝毫放弃精神空间。就像住在木桶里的哲学家第欧根尼（前404～前323年）一样：尽管第欧根尼居住在城市里，但其精神状态与在深山里隐居无异。而“结庐在人境，……心远地自偏。”的陶渊明（约365～427），也同样表达了大隐于市的孤傲不群。
	执着追求个性独立的人非常少见，在东方社会中更是如此。《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米兰•昆德拉/著）中的萨宾娜是典型的代表，她对独立和自主的追求，即使在尊重个性独立的西方社会也显得非常特殊。在重视集体主义的东方社会，不合群的人往往被视为异类，并贴上“孤僻”的标签，然后习惯性的将之孤立、边缘化。正因为代价极为高昂，所以在东方社会中，几乎不存在萨宾娜这样极度追求独立的人，除非有极为强大的个人力量作为支撑，否则难以真正的实现追求独立和自主的目标。就像《神雕侠侣》（金庸/著）中的黄药师那样，强大的实力才有孤僻的资本。（华人文化圈中武侠小说的盛行，似乎可以表示为：受压抑的个性，对个体力量和个性张扬的无责任的想象。）而在尊重个人权利的社会中，实现精神独立和物质独立的代价则要小很多。

	人的空间需求还有一个特点，算得上是根深蒂固：那就是几乎无法掩饰和伪装，而且受社会、文化环境影响。例如：对东西方社会的比较观察可以发现，西方人对自我空间的需求远超过东方人，这在物理空间和精神空间都有体现（包括街道上人与人之间的间距、交谈时各自对对方生活细节的深入程度等方面）。西方人之间认为适当的距离，对于东方人来说，可能是一种“敬而远之”；而东方人之间的“亲密无间”，则会让西方人感到不适，甚至是冒犯。这对社会学、心理学等观察人类的学科很有意义，观察人的空间需求，可以获得比较准确的观察结果，从而评估个人意识的强烈程度，进而推测出一些个人特征、社会特征，这比其他途径的观察和评估更为准确。（比如，人们对暴发户和小人得志的诸多不满中，很大一部分是对他们突然膨胀的领地空间需求的不适应。）

	还有一些更深层次的动物习性，对人群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例如动物对待同类的行为：
	动物对待幼崽的行为：上文提到，狮群更替雄狮领袖的时候，雌狮不会阻止新首领杀死自己与前首领产下的幼崽。这表明动物的母性也是经过取舍而不是毫无理智的“天性”。类似的例子还有：在高寒地区，由于食物匮乏，狼群会全年集结。也是因为食物匮乏，狼群中地位最高的母狼才有资格生育幼崽。其他母狼产下的幼崽，会被地位最高的母狼杀死。幼崽被杀的母狼必须忍气吞声，因为反抗就会被驱离狼群，被驱离就意味着边缘化和死亡。
	相比之下，雄性动物对那些不是自己后代的态度更容易理解：没有伴侣的雄虎会趁雌虎不备的时候杀死她的幼崽，以使雌虎重新进入发情期。没有伴侣的雄狼也有类似的行为。这使得处于抚育期的雌性动物非常具有攻击性，高度戒备试图接近自己的雄性。
	这类行为似乎可以折射出其他对待同类的行为，可以用来帮助分析为人类的遗弃行为。

	群体成员之间的关系：上文提及，草食性群居动物以边缘化的成员为代价换得生存机会。这可以得出一个推论：草食性动物更能容忍同类的死亡。以常理推论，任何生物对待经常发生的事情，都必须习以为常。如果每一次目睹同类的死亡遭遇，都会产生强烈恐惧的话，羊就会处于经常性的心理强烈波动，这无疑非常不利于它们的继续生存。这一现象可以套用于人群，人同样会习惯于自己或旁人经常的遭遇，而不会发生剧烈的反应，这是长期形成的生存策略：过于频繁的激烈生理或心理反应不利于生存。从心理学上来解释：偶然性的刺激会引起一定的反应，但这种刺激如果变成经常性的，则会提高感受刺激的阈值，从而使生物不那么容易对刺激发生反应。（心理学关键词：习得性无助）
	如果再进一步推论，似乎还能得出这样的推论：羊会从同类被捕杀的现象中得到暂时的安全感，因为捕猎者重新饥饿之前，其他的羊暂时是安全的。（人类也同样有从同类遭遇中获得安全感的习性。所以，无论鲁迅如何对麻木的看客痛心疾首，却于事无补。）
	与人们一厢情愿的臆想不同：草食性动物可能更漠视同类，同时也没有什么证据表明草食性动物对同类更加仁慈。对某些大型草食性动物的观察发现，它们在发情期与其他雄性同类决斗时，更倾向于杀死对手。反而是肉食性动物在种群内部的竞争中表现的更加克制，更倾向于放过表示屈服的对手。在非洲，每年因发情而狂暴的非洲野牛，杀死的人数甚至是比狮子杀的人更多。

	人类的行为，特别是关于物质领域的行为，很接近生物行为。不过，人与动物之间在很多方面不能进行类比，尤为明显的是人类在非物质领域的行为，几乎没有任何动物的行为可以参照。人类与动物的根本不同之处，可以的抽象称之为“文明”。但是，人类与生物界的距离，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遥远，人类文明的成果也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值得骄傲。
3.2	相似性与倾向性
	个人在面临选择时，在下意识中多少会有一定倾向性，这种倾向性看起来神秘难言，实际上却有一定的规则，基本上遵循相似相容（相似相通）的原则。正如俗话所言：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与其它领域一样，首先影响人类的因素是是物质性的。人首先是对同类产生认同感，而且亲缘关系越近，认同感越容易建立。这实际上受到了遗传基因（DNA）的影响。有实例表明：很多完全不知道对方存在的近亲偶然相遇时，自然而然的产生亲切感。生物学家对蜜蜂等动物习性的观察也表明：尽管整个蜂群是由同一个蜂后生产的，同一蜂群之间的DNA差异也比人类小，但就是这微小的差异导致了，工蜂更愿意照顾与自己DNA相似程度略高的雌蜂幼体，而疏于照顾DNA相似程度略低的雄蜂幼体，这导致两类幼虫在营养状况上有了显著差异。作为生物，人类也无法摆脱这种天性，血亲关系一直是人类之间最为基本的关系。
	还有人认为遗传基因的相似性能够产生性吸引力（《遗传性性吸引》），不过，人类的乱伦现象却非常罕见，其原因在于一个自然的制约机制——韦斯特马克效应（Westermarck effect）：幼年时，共同生长、关系亲密的异性孩童，在进入青春期后无法相互吸引，哪怕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
	以上这些表明：遗传基因等物质因素所发挥的作用，超出了人的感知，是在人的意识之外发挥着作用。这能够解释，为何人更容易认同自己的亲人或相同族裔的人，明星、政治家等公众人物更容易在自己的族群内产生亲和力。当然，这种理论如果走向极致，就会导出种族主义。不过，种族主义并不是人类必然的选择，因为人同时也是社会生物，对人类倾向性产生影响的，除了物质性的因素，还有非物质性的因素。而且人类的文明程度越高，受非物质性因素影响的可能性越大。

	影响倾向性的非物质性因素包括，文化、习俗、宗教、政治体制、意识形态等等。它们对人类的影响依然遵循相似相容的原则。相似部分越多的人与人之间，越容易交流和产生默契。
	宗教等非物质性的相似性弥合了国家、种族带来的差异，使得人与人之间可以更广泛的交流与和平共处。20世纪60年代，马丁•路德•金（1929～1968）以共通的宗教理念为基础，为消除种族隔离政策而尽力。但也不得不指出，非物质性的不相似，同样也能造成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这种隔阂可能比物质性因素引起的隔阂规模更大、后果更严重。历史上爆发过多次宗教战争，这些战争往往比那些争夺现实利益的战争规模更大更残酷。而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中，美苏两个大国由意识形态引发对立，使得整个人类笼罩在核灭绝的阴影之中。

	当然，从人类具有的复杂属性来看，很多因素很难明确的划分为物质性的还是非物质性的。例如：同乡关系（乡土情结）。地理位置越近，遗传基因相似的部分无疑越多；而地理位置接近，也导致了方言、风俗的接近。所以这是个综合影响的结果。而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共同生活一段时间以后，也会有亲近感。因为他们有了共同的经历，共同经历的内容越深刻、越令人难忘，这种亲近感越强烈。同样的，虽然没有共同生活经历，却有相似经历（遭遇）的人，更容易产生共同语言。
	所以，人际关系的表象虽然纷杂，诸如：亲族、同乡、同学、同事、战友、难友、发小、老三届、80后等关系，却都可以简略的视为：相似相容（相似相通）。就连偶遇的陌生人之间，都可以从流行的肥皂剧、社会热门话题中找到共同语言，而拉近彼此关系。
	但是，人类寻找共通性，并非总是用来交流与和解，人们也会故意制造某种共通性，来作为拉帮结派的理由，例如：临时树立、挤兑共同的敌人；寻找临时性的共同利益，这些都是用来巩固小群体内部认同感的常见手段，常有无辜者因此受害。
 

4	个人历程与社会
	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都不尽相同，个人的成长经历对其内心世界和精神状态的影响是决定性的（心理学常以此作为工作手段）。个人的成长也意味着个人建立起自己专有的知识、思想体系。
	很多人际冲突，其实就是不同的人对相同事物看法的冲突，这代表着个人对世界认识的差异，也可以认为是个人专属知识体系之间的差异。从这方面来讲，观察个人的成长经历是评估个人世界观的极其重要的一环。事实上，这也是心理学等学科正在运用的工作方法之一。
	人不是一种单纯的生物，除了自然属性还有社会等其他属性，因此人的成长也不仅仅是生物性质上的。对一般人而言，人生至少会面临三个方面的成长历程：生理、社会、人生。这些成长之间还有着各种联系，由此影响着个人对世界的认识。

	个人不同方面成熟的意义大体如下：
	生理成熟：生物机体发展至成熟阶段，体力达到巅峰。生理成熟的年龄大约在青春期中后期。
	社会成熟：能够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和义务，成为完整意义上的社会成员。这就要求能够在社会上立足，并适应社会化生活状态。社会成熟的年龄大约在参与社会活动5～10年后，对一般人而言，即是工作后的5～10年。
	人生成熟：对人生已经有了独立而成熟的看法之后，才可能达到人生成熟。年龄上大约在中年或更晚。人生成熟常伴随着人生反思，中年危机是最为常见的，引发反思的因素。
	除了生理成熟没有太大的个体差异外，社会成熟和人生成熟具体到每个人，会表现出很大的差别。有的人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人生成熟，这与每个人的人生经历有关，也与所处的环境有关。人在不同方面的成长，几乎无法做到和谐顺畅，总会伴随着各种问题，导致各类个人、社会问题。
4.1	生理成熟
4.1.1	生理成熟与社会成熟的冲突
	人的生理成熟期在青春期中后期，大约在15～18岁，甚至可能更早。生理成熟意味着生物能力上达到顶峰，也意味着生殖能力的顶峰。但是，此时的人却不是社会意义上的成熟，而人类早已不是单纯的生物，这使得人类的生殖问题更主要的体现在社会层面上，而不是生物层面上，如：婚姻、家庭、抚育等等。这就要求人达到社会成熟后，才能较好的解决这些问题。社会成熟的标志是能胜任稳定的工作、获得稳定的收入，能够成为一个独立的社会成员，这至少需要工作3～10年的时间。通常，只有极少数人能在20岁之前达到社会成熟的标准，大部分人在25～30岁才能称为社会成熟，有些人甚至更晚。也就是说，社会成熟晚于生理成熟大约5～10年的时间。
	而事实上，人类也确实因为社会成熟的问题而普遍推迟婚育年龄。在东亚社会中的发达地区，这种情况愈发普遍，从东亚地区的文艺作品来看，中产阶层40岁以上还未生育的情况，似乎正在成为一种潮流。这正是人类与动物的不同之处，动物的发情期可以等同于它们生育期。需要注意的是，这种人生冲突不是没有代价的，人类的生理成熟与社会成熟无法同步，造成很多个人危机（如青春期危机）和其他社会问题。
	而人类学家和社会学家在对偏远地区，那些文明和社会结构不怎么发达的原著民进行观察时发现：在那些社会形态更接近于原始、自然状态的社会，少年体力成熟后，就可以胜任一个成年人的责任和义务，这意味着他们的生理成熟与社会成熟同步。这些地区则很少有诸如青春期危机和其他相关的社会问题。这些观察大概还能解释，为何不发达地区的早婚率、生育率要大大高于发达地区：个人的社会成熟越早，越可能在接近生理的巅峰期进行生育。人类的社会发展导致其背离生物本性，是导致生育率下降的一个重要原因。
	无疑，个人的生理成熟与社会成熟的年龄相差越大，由此产生的各类问题将越严重。而文明的发达必然使得教育变得更加不可或缺，教育的时间也会延长，这使得个人的社会成熟时间还有进一步延后的可能。这在现实中表现为：接受教育越多的人，社会成熟的时间越晚，这有可能让他们错过生理上的最佳生育期。这显然是一个无可调和的矛盾，是人类文明发展的诸多代价之一。
	这既然是个难以两全的矛盾，也就没有完善的解决方案。但是，现实中常充斥着基于某种按照实际需求来确立的婚育论调，这类论调的片面程度和宣扬吸烟对身体有利差不了多少，其危害可能还更大。例如，大陆境内有意识的鼓励晚婚晚育，可实际情况是，发达地区不用鼓励就偏向于晚婚晚育，而不发达地区的早婚早育仍然难以有效阻止。从医学角度来说，晚育的危害非常明显，首先是难产的风险加大，其次畸胎率增加，40岁以上高龄产妇生下有遗传缺陷胎儿的风险，比近亲生育导致的遗传缺陷的几率还要高。而在尚未远去的20世纪上半叶的传统中国，还保持着早婚早育的传统，在长辈们的回忆录中，一生产下10个以上孩子的母亲很常见，这些历史经验难免让人对那些早育风险的宣传怀有疑问。尽管古代医学不发达，但古人对生育的重视程度还要超过现代人，代表中医传统理论的《黄帝内经》认为男女适合结婚的年龄分别是16岁与14岁，这很可能是建立在长期观察基础上的。当然，这些古代理论已经不适合现代社会。
4.1.2	生理成熟导致的个人危机
	个人的信心大体与个人实力成正比，青春期是个快速发育的时期，生理机能攀登到顶点也会导致个人信心的快速膨胀。对于其他生物来说，肌体发育到巅峰即意味着实力达到巅峰，这是它们生命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但对于人类来说，生理上的顶峰却与社会性质的生存能力无关，由发育导致的自我膨胀与还未正式跨入社会导致的信心不足产生了冲突，这使得个人信心在膨胀与塌陷之间来回摇摆，由此产生一系列心理和社会问题，这类问题大多归入青春期危机，得到重视却依然无解，很多青少年通过各种手段，表达出了他们对这个社会的怀疑和格格不入。对于个人来说，这是他们度过童年期后，第一次遭遇到的怀疑和反思人生的机会，这一时期境遇对他们今后的世界观影响很大。
4.1.3	生理成熟与性崇拜
	进入青春期自然产生性欲望，大部分人在此期间会遇到关于性的困惑，性对他们是未知和神秘的，由此可能导致性崇拜。（未知和神秘是崇拜的源头，参见第一章5.3.1迷信与崇拜）
	与人类原始时期的性崇拜比较而言，其相似之处在于，这类崇拜都是由未知和神秘引起的（所以性教育有助于缓解青春期的性崇拜）；不同之处在于，青春期性崇拜不会像原始崇拜那样，直接表现为对生殖和器官的直接崇拜（尽管多少会有一些）。但这并不代表青春期性崇拜是隐蔽的、缺乏明显外部显示的，相反，青春期性崇拜的外部表现可能非常的明显和巨大。例如：青少年对影视、体育明星的崇拜。青少年在日常生活中，可能难以直接表达性追求，却可以通过追星这种方式间接的表达性追求；另一方面，从生物层面来说，影视、体育明星的生物能力往往超乎常人，这使得他们表现出远超常人的性吸引力。由于巨大商业利益的驱使，这种崇拜经过商业运作而放大，从而形成巨大的群体效应和各种文化现象。此外，还有一些流行文化看似无缘由的突然爆发，其背后推动也是来自于青少年对性的隐晦表达。当个人继续成熟后，青春期导致的性崇拜会逐渐消退，有些人也许不再追逐明星，但仍然可能会保留对艺术、体育的喜好。
	由于社会道德的压力和束缚，青少年对性渴望的表达是间接和隐蔽的。除了上文提到的追星现象，粗口、脏话也都是间接、隐蔽的性冲动的表达，因为粗口的内容一般与性和器官有关，青少年通过粗口间接的表达了性冲动，同时还获得了挑战社会禁忌的快感。除了性冲动，粗口脏话还用来表达其他的不满。例如：目前大陆地区常用以表达对社会的不满，粗口在中文网络上开始流行，利用汉语同音字多的特点，这些粗口一般做了规避，这是在发泄与道德制约之间进行的调和。
	在不同的社会文化背景下，青春期性崇拜的表现也有差异。西方社会对欲望的表达更为直接，追星族往往会寻找机会与明星进行直接接触。在纪念迈克尔•杰克逊（Michael Jackson，1958～2009）的传记中一般都会提到，他小时候经常目睹了兄长们（《杰克逊兄弟》是当时最热门的音乐组合）与他们的崇拜者发生性关系的场面，这对迈克尔•杰克逊童年的心理成长产生了非常不利的影响。东方社会比较含蓄，也表现在追星崇拜上，但破坏性可能并不比西方的同好们更差。东亚地区收集明星资料时往往事无巨细的挖掘和曝光，这不能单纯的以窥视欲来解释，这其中隐含着占有欲。而这种占有欲的表达往往并不含蓄，很多偶像明星不得不隐瞒自己的恋情与婚姻状况（香港明星成龙隐瞒已婚的事实达几十年之久），如果明星的婚恋状况曝光，其支持率大多会直线下降，很多东亚明星不得不在年纪很大时才结婚。与之对比的是，欧美明星一般不会刻意隐瞒婚恋方面的情况。可以这样大体看待东西方的差异：西方明星意味着比常人更多的性交往机会，而东方明星则意味着更少的性交往机会。
4.2	社会成熟
4.2.1	自立
	社会成熟的重要标志是能够独立的从社会获取收入，即一份能够胜任的工作，如此才能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仅从社会角度而言，社会成熟才是一个人正式的起点。
	这个起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大多数情况是，社会环境对个人的这个起点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而个人继续成长掌握了足够的社会能力以后，又反过来对社会产生了影响，这种影响可以一代代的延续下去。从力量对比来说，社会对个人而言是极其庞大的，个人是渺小的，所以社会对这个起点的影响，比个人对这个起点的影响更大。
	自立无疑与就业密切相关，却不能简单的等同于就业问题。比较不同的社会下的创业之路，能明显察觉到其中的不同。在类似美国这样的开放社会，像硅谷、微软这类创业神话更容易得以实现。而在一个等级意识严重的社会中，此类创业过程必定艰难。强势阶层本能的给可能会崛起的新兴力量设置障碍，以使这股力量只会成为等级社会中的一环，而不是成为破坏等级社会的力量。只有这样，强势阶层才能保持自己等级地位不会下滑。即是说，等级社会下的个人，必须依附于强势，才能得以生存。这种强势阶层可能是官僚团体、财阀等，也可能是父母、亲族、地域性势力等。在等级社会取得成功的关键很大程度的取决于能否得到强势阶层的认可，被强势阶层认可了的努力和成功，将成为强势阶层新的部分，从外表看来，就是能否挤进强势阶层。
	社会学家和经济学家注意到，在不同的社会下取得成功所需要付出的努力代价相差极大。秘鲁经济学家德•索托（Hernando de Soto）做过一个实验：他在美国华盛顿和秘鲁利马同时注册成立一家小企业，一家只有两台缝纫机的小裁缝店。结果是，如果一天花上6个小时去政府办理各种手续，在美国，不到一天即可办好开业所需的法律手续；而在秘鲁，则需要289天，并要花费1231美元。这种时间和费用当然是绝大多数秘鲁人根本负担不起的，他们根本无望能够办齐所有那些据说都很重要的审批项目，结果，他们就只好让自己的裁缝铺子处于非法状态，也就是处于地下经济状态。即是说：大量普通秘鲁人被正规法律制度排斥在外，他们努力工作积累下来的财产，只能以非法的形式存在。这大大制约了秘鲁的经济发展，还使得黑社会、激进组织能够把持这些地下经济，使这些组织获得底层民众的支持。……为此，德•索托直接参与了秘鲁国家的体制改革。这些改革大大简化了人们进入正规商业领域的成本，用各种办法明确了人们的产权，帮助人们把他们的工作成果在法律上固定下来，使之可以得到充分的保护。由于有了法律的保护，秘鲁山区的农民逐渐放弃了种植毒品，转而去种植可可豆等农作物，秘鲁在国际毒品生产中的份额因此大幅降低……（摘自《恐怖主义的覆灭》李子暘/著）

	处于新旧交替和冲突的社会，在自立的问题上会出现一些矛盾现象。例如在日本，青少年很容易获得一份临时性的工作，这可以使得他们像美国的同龄人那样依靠临时性的工作获得收入，甚至完成学业。但这仅仅是日本社会针对青少年群体的额外宽容而已，等年纪稍大，这种临时性工作将会很难获得。因为，在日本社会能被接受的主流人生是：完成学业后进入公司，获得固定的工作，终身投入公司发展，直至退休。这实际上也是一种等级式的生活方式，而日本社会并不太宽容主流之外的生活方式。如果日本青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试图依靠自由职业进行长期谋生（或者无法获得长期固定的工作），他将很快被日本社会边缘化。日本社会对非主流的工作方式、生活方式包容性很低，这与美国社会对待工作、生活的态度完全不同。这种表面上的自立是一种的伪自立。处于伪自立的人，如果对前景缺乏足够的重视，将会对突然到来的困境措手不及。
	还有一些严重依靠外力的自立，例如在家族、家庭庇荫下的自立，这也许算不上伪自立，但却是一种不充分的自立。这类依赖于外力的自立，无疑会使青年的社会成熟受到某种外力上的限制。

	自立的问题同时是个人问题和社会问题，自立的难易程度无疑对个人的成长至关重要，它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和对社会（世界）的看法。对社会来说，个人的成长和社会的成长相互影响，这决定了社会的格局和发展方向。不同社会的对比可以发现，个人自立容易的社会则更重视个人的权利，反过来说也同样成立：在重视个人权利的社会，个人的自立也更为容易。欧美这样的开放社会里有着各式各样的创业尝试，尽管大部分尝试将会失败；而对于苏联、纳粹德国这样的封闭社会，如不能依附社会的主流，则面临的不仅仅是事业能否成功的问题，而是最基本的生存都会成为问题。在苏联和东欧，存在“不劳而获罪”，又名“社会寄生虫罪”。1987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约瑟夫•布罗茨基（1940～1996），在青年时期曾因此罪行被判刑和流放。
	自立不仅仅是年轻人的问题，社会中的弱势群体，如单亲家庭、残障人士、其他边缘化群体等等，都同样会面临这个问题。他们的处境往往比青年们更加堪忧。如果社会中，青年人的自立状况都不容乐观的话，其他弱势群体的自立处境更是可想而知。
4.3	人生成熟
		一个人要走过多少条道路，才能算是经过足够的磨练。……
		一些人要被奴役多少年，自由才能出现。……
		一个人要仰望多少次，才能看到蓝天。……
		答案，啊我的朋友，在风中吹散。答案，在风中吹散。
                                             ——《在风中飘荡》鲍勃•迪伦

	相对于生理成熟与社会成熟来说，人生成熟难以有个准确的概念和标准，甚至没有确切的评判标准。大体上来说，思想成熟，能够从整体上通彻的认识人生，才能够称为人生成熟。
	除了肌体上的成长，人还有精神上的成长，这是一个持续终身的求索过程，也是一个更为艰难的成长过程。人的精神生长，每达到一个新的高度，就会进行一次全面自我反思，重新审视自己和这个世界，把已有的人生观念选择性的扬弃，建立新的人生观念。有学者认为，人大约每过10年，就会重新检讨和反思以往经历，但我认为思想上的新陈代谢，周期因人而异，因年龄、经历而异，而且人生中的各次成长、自我反思，对整个人生的影响力明显不同。
4.3.1	人生的求索
	人生的意义，是人生终极问题之一。（人是唯一能追问自身存在之意义的动物。这是人的伟大之处，也是人的悲壮之处。——周国平）人有一种观察世界、感受世界的本能，那些通过自己亲身感受到的东西，才会感觉更真实。而且，当内心世界扩展到一定的程度，那些积累的矛盾就会逐渐显露出来，人需要进行独立的探索和反思，整理自己的内心世界，修补那些自相矛盾的东西。这使得，人本能的不会满足于现有的、能察觉的世界，不满足于外界为自己圈定的世界边界，而有自己探寻边界外的世界的冲动。这种永不停息的探寻精神，是人类文明进步的源动力，而探寻过程往往伴随着失败和痛苦。
	人在思想上突围的冲动，并不会因为平静安稳的生活而不存在。人在生活时，很多经历和疑问，往往只能积压在心底暂时无法解决，那些看似毫无来由的、不经意间的对自己和世界的怀疑，都不是空穴来风，它们都源于人对世界的触知。人有时会突然冒出以前未曾想过的念头，想要逃离（改变）身边的一切，放下事业、家庭、现有的生活，完全投入到一个陌生的境地中去（漂泊、流浪）。不过，很多情况下，这种内在的、思想上的新陈代谢不会有明显的外部表现。大部分人自我压抑了大部分不合时宜的冲动，在外表上，平静的度过自己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而没有把充满矛盾冲突的内心世界表现出来，更没有付诸实施。但是，也有一些人向外表达了思想成长时的精神冲突（青少年身上尤为明显），还有更少的人尝试付诸实施。
	或许，人一定会在一生中，至少有一次，在某个时刻，怀疑自己，以及世界。越是注重精神生活的人，越是无法避免这一点。一些人内心世界的博大，几乎与现实世界一样的辽阔，他们灵魂的成长过程和内心的冲突也远比常人复杂。在外人眼中，过着优裕贵族生活、功成名就的列夫•托尔斯泰（1828～1910）伯爵，与表面上平静的生活相反，托尔斯泰在内心上的探索和动荡从未平息过。于是，他在82岁高龄时，毅然与自己原先的生活决裂，踏上漂泊的旅途，并将生命的终点永远地停留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火车站上。
	如果具体到个人，人生成熟与社会成熟一样，每个人的道路都不会一样，也不是必经之路。毫无疑问的是，那些有着更多精神追求的人，将会遭遇更多的思想冲突，这种内在的冲突和反思无疑危险重重。从这一点来说，那些没有怎么经历过人生成熟的人生，大概才是比较幸福的人生。
	也许，悲观点说，人生本身就是试图冲破樊笼冒险。那些动荡不安的人生固然是冒险，而那些平静的人生之下，也可能暗流涌动。从这一点来看，为别人规划人生，对人对己都是冒险。只有通过自己的思索，人生成长才能够真正的进行，无论规划、被规划的人生如何完美，都无法阻止人对自身以及世界看似不经意的怀疑。在漫长的人生中，个人哪怕只有一次，决定把对人生的疑问付诸行动，就足以改变或破坏很多东西。
4.3.2	反思人生
	人生成熟必须经过人生反思。而引发人生反思的，可以是主动的在人生道路上的求索，也可能由人生危机被动引发。无论是被动的人生危机，还是主动的求索和反思，都时常伴随着痛苦。这也是人生成熟艰难的原因。
	理想状态下，人生成熟是循序渐进的。少年时那些疯狂的念头，在年长时自己也能察觉其中的荒谬，但那些作为人生观、世界观支柱的价值观、原则，在进行反思和替换时，则通常不会那么顺利。就算每一次人生的成长和成熟都能顺利度过，这个过程也绝不可能无限次进行下去。因为，人迟早会触及人生的终极问题，人类所有的智慧，在这类问题上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人生的思考不得不面对着必然到来的挫折。
	很多人生终极问题是哲学意义上的，普通人可以不用过于关注，但“生与死”的问题却无法回避。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终身也没有认真思考过其他人生终极问题，但只要有着正常思维的人，就不可能不去思考生与死的问题，这个问题代表了人生的起点和终点，任何人都无法逃避。从这一点来说，生与死的问题，几乎就是人生终极问题的全部。
	所以，广义上的人生成熟可以包括人生前行道路上的每一次反思和成熟，但狭义上的人生成熟，指的是面对人生终极问题时，所要必须经历的、人生最重大的那一次人生成熟（通常，这还是最后一次人生成熟）。这次人生成熟如果无法顺利度过，之前历次人生成熟的意义无疑大打折扣，甚至可以认为毫无意义。

	对于“生与死”这类人生终极问题，宗教知识体系有着其他知识体系不可替代的作用和影响力，终极关怀更是由宗教长期统治的领域。从这个角度来说，人生成熟不可能不经过宗教，只是有些种类的宗教，出于各种目的，被包裹着各种令人眼花缭乱外衣。（如能弄清宗教的实质，自然不会被这些假象迷惑。可以参考第一章5.3第一类知识体系中的内容。）在这方面能与宗教一比高下的只有哲学，但是，一来，大部分人并不具备足够的哲学素养；二来，哲学在这个方面其实并不比宗教更有优势。也就是说，人在应对人生终极难题时，大部分人止步于宗教，小部分人需要哲学。无疑，在宗教或形而上学发达的文化地区，更容易帮助个人度过这次人生危机和反思，从而达到人生成熟。
4.3.3	人生危机
	很明显，人生最重大的那次成熟不可能到来的太早，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引发这次人生反思的时间在中年。人到中年，危机频发，肌体上开始走下坡路，一些人无法再胜任之前熟悉的工作；与亲友的相处也会遇到一些问题；生理的衰退还会导致心理上对很多问题看法的改变，之前很多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人生观将会动摇，由此产生对人生和世界的反思。当然，生理和心理上的衰落，也会导致思想日趋保守。人在中年时，对死亡必然有着比之前更直接、更真实的接触，这是他们必须接触的人生终极问题。这一系列危机都集中在中年，也就是常说的“中年危机”。由中年危机引发的人生反思，往往是人生中最重大、也是接近尾声的人生成长历程。
	相比之下，因为极少涉及人生终极问题，中年之前的历次人生反思，难以达到如此深入灵魂的地步。各种毫无严谨可言的道德说教、成功学、心灵鸡汤一类的读物，都可以用来帮助（或者叫糊弄）应对青少年时期的人生反思和人生危机。但是，这种对待自己或别人的人生反思的轻率，实际上只不过是把当前的人生危机向后推移了，为今后人生中爆发更深刻、更尖锐的人生危机埋下了隐患。年轻时欠下的思考，年长时必然加倍奉还。
	除了自然因素导致的人生危机，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外界因素导致的人生危机。社会的变迁和动荡，无疑会大大损害人们的心理健康，导致人生危机。个人的努力对于社会倾倒的碾压，无疑显得相当渺小，但是，我们必须清楚的知道，社会危机必须由整个社会共同努力和面对，不能把责任推卸给个人。所以，有一种说辞必须特别留意，那就是：试图让个人独自承担社会变迁导致的各种危机。很多人不得不在社会动荡中，默默忍受外界和内心世界的双重压力。而各种各样调和学说，和庸俗化的“心理辅导”类学说甚嚣尘上，这类学说不要说解决问题，连正确面对问题都算不上。这里必须强调一个心理学上的基本事实：“社会矛盾导致的心理危机，无法用单纯的心理学办法解决。”各种无视社会矛盾，仅单纯的让受害者坦然愉快的接受现实的学说，都是帮助强者洗脱责任、和压迫弱者的帮凶，这无疑是让最弱者承担最大的责任，本质上都是对弱者的歧视和压迫。（详见第三章 2.3.2.3 歧视弱者）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的通过人生危机和人生反思，总会有一些人在这方面会遭遇挫折。由于中老年人的坚忍和责任感，不少人对人生的终极疑问保持沉默，直到去世。也许，这并不能算是人生反思上的失败，因为，可以认为人生终极问题没有答案，在这类问题上止步，也是不失为明智的选择。
	也许，有些人的人生的思考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在电影《阿甘正传》（罗伯特•泽米吉斯/导演）中，阿甘在珍妮离开后，突然开始了3年2个月14天又16小时的奔跑。期间，不断有人向他询问奔跑的含义，阿甘无法回答。阿甘并不清楚自己正在遭遇的是什么样的人生危机，他甚至无法理解这一点。所以，思考人生对他并无意义，他用永不停歇的奔跑，翻过了他人生中本应最痛苦的一页。在我看来，阿甘在公路上的奔跑，与托尔斯泰在生命最后时刻沿铁路的奔逃，其意义并无二致，尽管他们一个是凡人一个是大师，一个用奔跑继续了人生，一个把人生永远的停留在奔途中。对他们来说，人生的无解是一致的，他们用奔跑回应人生，奔跑本身就是意义，而无需从外部赋予更多的意义。

	有些人在人生思索上的失败和挫折，会在外部有强烈的表现。青少年在这方面比较明显，他们用各种方式表达与主流社会的格格不入、叛逆和颓废。但从人生总体来看，这个年龄段遭遇的人生挫折并不是不可挽回，大部分叛逆青年能够回归社会主流。
	也许，需要更加注意的是，中老年人的逆反。中老年人的叛逆不会像青少年那样明显的表现出来，但有一些特点却和叛逆青年一样，那就是“否定”和“极端”。表面上的平静和之下的暗流涌动，使得中老年人的叛逆，比青年人的叛逆有着更大的破坏性。这些中老年人在外表上毫无变化，内心上却把之前所有的世界观全部推翻，正因为否定和极端，之前所坚持的东西，比如道德、原则、感情，被无情的彻底否定和抛弃。在文革结束后，一批老干部劫后余生，他们的信仰和道德早已在被文革无情的摧毁，在喘息稍定后，突然发现了眼前的花花世界，于是，他们中的一些人胡作非为、淫乱、奢靡到肆无忌惮、毫无廉耻的地步，令哪怕自认为熟悉中共官僚的人也瞠目结舌。在近年来的一系列老年人讹诈案中，2006年的南京彭宇案是最为有名：一位徐姓老太被撞导致骨折，随后赶来的彭宇将其救助。但随后的发展中，徐姓老太诬陷彭宇是撞倒她的人，此案引发全国性的广泛关注。其实，这次事件在之前，全国已经发生过很多起类似案件，只是不如南京彭宇案有名，而且之后也发生了多次。
	我认为，中国的文化传统本来就非常忽视形而上学，宗教传统也非常功利，再加上百多年来长期社会动荡，形形色色的思想控制、摧毁文化、毁灭传统、信仰崩溃，导致了各个年龄段的中国人（当然也包括老年人），在人生反思上的失败。人生的终极问题并没有使他们通彻地思考整个人生、升华灵魂，而是由人生信念的崩溃陷入思想的虚无，导致作恶时再也无所顾忌。

	实际上，人生不可能按部就班，人生成熟也不可能按部就班的进行。有很多人因为外部的急速变化，使他们突然面临重大的人生危机，导致过早的人生成熟。这种催熟无疑伴随着巨大的痛苦。中国古代文学家曹雪芹（1715～1763）在青少年时遭遇了人生的突变，人生的过早成熟使得他创作出时代巨著《红楼梦》，在书中流露出远超出常人的宿命感和沧桑感。
	然而，必须强调的是：苦难不值得赞美。人们总是赞美像曹雪芹这样，由苦难造就出来的壮阔人生，可实际上，稍有些理性和观察力的人，都不难发现，苦难毁灭的人生（如《骆驼祥子》、《祝福》）远比成就的人生多很多。足够巨大的苦难足以毁灭一切希望，例如，同样是对极权的反思和控诉，苏联的解冻文学比中国的伤痕文学，在思想上、艺术上水平更高，数量也更为丰富。除了两者的文化底蕴外，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苏联文艺界经受的磨难比中国更少，文化和艺术是经不起摧残的。即便对于苦难的表达和反思，依然是为了光明和希望而存在的，当光明和希望彻底消失、彻底绝望的时候，表达和反思也同样没有存在的必要。《夹边沟》远比《古拉格群岛》更加苦难，却没能造就出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1918～2008）这样的大师。最为深重的苦难，是没有表达机会的，苦难造就艺术辉煌是个彻底的谬论，比中国和苏联更加窒息希望的朝鲜，根本不可能存在解冻文学、伤痕文学这类东西。而且，在社会层面上，苦难是会传播的，没有人会认为落在自己头上的苦难也值得赞美，苦难的传播破坏了社会秩序，然后进一步破坏社会道德。一个苦难盛行的社会并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社会；习惯性的赞美苦难、把苦难视为成功的代价，更是庸俗的社会恶习。

	与那些受困于人生危机和挫折的人相比，这个世界上却还存在着极少数的人生强者。英国哲学家伯兰特•罗素（1872～1970）大概可以作为典型的代表。罗素出生于传统的基督教家庭，却在17岁时经过认真思考放弃基督教信仰，而普通人的17岁，恐怕都身处青春期困局，无力审视除此之外的其他世界。罗素非常清醒的知道自己对人生和世界的认识，只有这种认识达到一定的高度和深度，才能无所畏惧地坚持真正的自我。他清醒的知道自己每一个人生选择的后果，却毫不打算妥协。罗素身为英国贵族，却从未把眼界局限在他所熟知的那个社会或世界里，更没有被世俗偏见束缚过。他在英国爱国主义最为高涨的一战期间坚持反战立场，因而被剑桥大学开除，并在冷战时因同样的立场，于89岁高龄时再度入狱。罗素的一生并非一帆风顺，却从未迷失自我，只有那些在精神领域极度强大、对世界和自我的认知极度通彻的人，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很难想象什么样的人生危机，能够对罗素这样的强者产生实质性的困扰。那些常人一生也走不出去的困局，对于真正的强者而言，却如履平地、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人生反思上的另外一个问题是表达上的困难。虽然，从总体上思考人生比那些片面的思考更有价值，但从表达上来说，越是深层次的思考，在表达上越是处于劣势，大部分人无法充分的表达自己的人生思考经验，也就很难让其他人了解这些思考的价值。而文化、艺术、哲学方面的发达，则可以帮助和改善表达方面的困境。（参见第一章6 表达）
 

5	意识形态
5.1	知识与知识体系
	人类文明源自对知识的积累，但很少有人去反思，知识又从何而来？
	知识是人类对世界的解释。但是，人在创建知识的时候，会受到一个根深蒂固的局限：人类不得不在真正了解某个事物之前，就给该事物建立知识体系。这是因为人的认知受到一种天然制约：人的感知发现新的事物后，必须对这些事物先有一个及时的解释，这样人类才能给这些的事物进行标记，然后分类、排列，最后才能在总的认知体系中，给这个事物分配一个位置。换句话说，针对某种事物所建立的相关知识，可能大大早于真正认识清楚该事物。而这么做往往是必须的，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每次碰到同一个事物，人都要对其重新定义，那么人类最终将无法标记这个事物，也就无法做更进一步的了解和认知。最终对这个事物的认识会滞留在反复开始的状态，从而无法建立真正的认知体系。
	所以，人在真正认识某个事物之前，一般经历了一个漫长的错误认识时期。举例来说，人类很早之前就试图解释雷、火之类的自然现象。那些最古老的解释都是神话式的，这当然不能令人满意，于是后人不断提出新的解释。如今那些五花八门的学说早已被人们淡忘，但我们仅凭想象也能知道这类解释会杂乱到什么程度。直到现代科学兴起之后，本杰明•富兰克林（1706～1790）、拉瓦锡（1743～1794）等人通过一系列科学的研究，雷、火等自然现象才算有了一个正确的解释。但是，前人那些错误的研究结论，无论以今天的标准看起来多么荒谬、无用，对历史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没有这些错误知识的积累，就不会有富兰克林、拉瓦锡等人正确的结论。同时，这也是个提醒：今天我们看起来天经地义的真理，在后人看来可能是错误的。
	在非科学领域的知识的创建，差不多也同样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在充分理解之前，就已经预先进行了定义。“人总是希望世界中善与恶是明确区分开的。因为人有一种天生的、不可遏止的欲望，那就是理解之前就评判。宗教与意识形态就建立在这种欲望上。” （[捷]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董强/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4年8月第一版，第8页）昆德拉似乎用了苛责的语气，但是，人类全部的知识，恐怕都是建立在理解之前就评判的基础上。
	如果把个人的成长如果视为个人知识体系建立过程的话，同样能够发现，很多知识在真正理解之前就被强行接受，而接受之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获得必要的修正。
5.1.1	知识体系的分类
	如果说，知识是人类对世界的解释，那么，知识的建立从来就不是问题，如何验证知识的正误才是问题的关键。按照知识与验证之间的关系，可以把知识分为三类。
	第一类知识体系：非事实验证体系。可以完全不依赖验证的可靠性而成立的知识。但这并不是说这类知识是超验证的真理，而仅仅是人类缺乏手段对其进行有效验证而已。这类知识要么不太可能进行实验或事实验证，要么对验证性和重现性具有极高的容错能力。这类知识的标志是：验证手段和检验结果对其来说是可以忽略的末节，它们可以不依赖验证的结果而成立。（换言之，验证方面的困难和缺乏并不能对这类知识体系造成实质性的损害。）代表学科为宗教。
	第二类知识体系：事实验证体系。以事实作为验证依据，即：由事实总结出定理，但无法杜绝例外。这类知识体系尽管追求可验证性和重现性，但无法排除例外的状况，必须对例外进行包容。（例外的存在不会影响第二类知识体系，反倒是毫无例外则可能意味着观察方法与工作方法可能存在缺陷。）第二类知识体系以观察、收集整理，再归纳总结作为主要工作方法。代表学科为人类学、历史学、社会学、心理学等人文学科。
	第三类知识体系：完全验证体系。要求在其理论体系下，具有完全的可验证性、可重现性。这个体系内的知识，对验证极度依赖，必须能够完全证明或者证否，不允许例外，如有例外，则必须修正理论。这类知识与第一类知识体系的特征完全相反：没有验证手段，则不能成立；验证结果为假，则不能成立。目前为止，只有以数学作为主要工作方法的学科才能达到如此苛刻的要求。代表学科为物理学等科学学科。

	人们习惯上要求知识真实可信，并具有实用价值，即能达到第三类知识体系的标准，可实际上，人类大部分知识都达不到这个要求，甚至相距甚远。这是有原因的：
	如果把整个世界的所有知识看作一个总集，人类能真正了解的部分为已知，不能了解的部分为未知。很明显，未知的部分能够完全包含已知部分，即未知永远大于已知。上文已提及，人能够感知某个事物，与能够正确解释这个事物之间的距离，相距遥远。任何知识在建立之初都是难以验证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人类最初始所能建立的知识体系，一定是第一类知识体系。这代表着人类追求知识的目的与所能达到的实际效果之间的差距：人们希望已经获得知识都准确无误，但在实际上，很多现有知识还有很大的商榷余地，或者根本就是错误的。只是，人们对待知识想当然的态度，使得大部分人忽略了这一点。
	第一类知识体系从存在，还有一个更加现实的因素：人类必须要有一种能对未知领域进行工作的方法。这既是第一类知识体系的实用价值，也是第一类知识体系永远不可能被消除的原因，这也是宗教等学科永远不可能被消灭的原因。这也能解释为何艾萨克•牛顿（1643～1727）等人为何在晚年醉心于神学。牛顿这样的科学家，极大的拓展了人类的已知领域的同时，未知领域也随之扩大（因为未知永远大于、包含已知）。牛顿等人的工作使他们身处人类知识的最前沿，察觉到常人所无法察觉的未知领域。他们对知识的痴迷，使得他们其实比常人更迫切的需要一种能够应对未知领域工作的方法，宗教这类擅长在未知领域工作的学科，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他们的选择（之一）。

	这三类知识体系各自的特点，决定了它们各自的优点与缺陷。第一类知识体系的应用范围最广，理论上可以应对任何领域。但是，由于第一类体系在验证性上的不足，使得这类体系得出的结论并不那么可靠。所以第一类体系主要用来应对未知领域，或者不需要明确结论的领域。第一类体系的特点也决定了这一体系在更新知识上面临困境：新的发展并不能彻底否定旧知识。例如：作为高级宗教的天主教很早就察觉到，偶像崇拜、占星、占卜这类低端形态的迷信对宗教发展的害处，但只能使用强制命令来禁绝，并不能从理论上对其彻底否定。其结果就是，教权影响力减弱的时候，被压抑的各类迷信又随之复兴。在文艺复兴时期，除了被教权压抑的人文思想开始复兴，那些同样被压抑的各类神秘、迷信，也同样在社会上流行开来。
	第三类知识体系的特点则恰恰相反，高度的验证性使第三类体系能完全淘汰和否定旧知识。但是，过度依赖验证性，使得第三类知识体系的应用范围必然狭窄。如果某种知识无法做到完全验证，这种知识就不属于第三类体系，第三类体系不可能在未知领域和不确定领域有很好的工作表现。而在现实中，人们理所当然的认为，知识就应该是确定的、无争议的，这是人类的先天弱点，这个弱点导致很多人喜欢把本不属于第三类体系的知识，例如意识形态上的某种思想、主义被贴上“科学”的标签。这其实是标榜这个思想、主义像科学一样无可置疑，但人们却忘记了：在意识形态领域的工作方法和结论，不可能达到科学所要求的绝对验证性。
	还有一类知识，验证性比第一类体系确定很多，却达不到第三类体系对验证性的苛刻要求，尽管以事实为依据，却必须容忍例外的存在。这类知识体系大多只能根据事实的发现和思考角度的变化，来不断修正自身理论，这即是第二类知识体系。第二类和第三类体系都把事实作为依据，这是它们与第一类体系的根本不同之处。
5.1.2	局限
	以上的分类方法无法涵盖人类全部的知识，因为这种分类方法的立足点是知识如何解释世界，但有些知识不是用来解释什么的，所以，有一些知识不属于以上三个体系的任何一个。例如，艺术。
	艺术偏重于表达，而不是解释。一个艺术品可能有多个解释，更有些艺术品仅为了展现表达技巧（为了艺术而艺术）。尽管艺术也许无法确定的解释什么，但艺术对人类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在试图表达抽象、难以描述的或者是形而上学的概念时，往往需要借助于艺术。而且表达本身也是有意义的。（参见第一章6.1表达的自身意义）
	除了艺术，哲学也难以明确的归入三个体系中的某一个。艺术偏重表达而不强求解释，而哲学往往难以用来提供解释。从工作领域来看，哲学的工作领域也侧重于未知领域，似乎属于第一类体系，但对事实的依赖和工作方法却类似第二类体系。哲学与宗教不同，宗教可以把神和信仰作为一切的答案，而哲学的核心精神在于质疑。在哲学世界里，只有问题是永恒的，而答案永远不可能永恒，哲学必须对未知的、无解的问题，坚持没有答案的状态。也正是这份坚持让普通人对哲学望而却步，大部分人追求知识的目的就是想获得确定的答案，而哲学却告诉人们：没这种好事。（相比之下，宗教可以把“神”作为一切问题的答案。）显然，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哲学是无用的。在处理未知领域的时候，大部分人止步于宗教，极少有人需要哲学，更少的人才能触及哲学的实质。在历史上，宗教和哲学同时起步，宗教获得壮大，哲学始终曲高和寡，就连传承也几欲断绝。
	但是，哲学并非可有可无。当人类在知识领域内探索至极限时，就会触及到一个只有疑问，没有答案的领域，而这就是哲学的领域。哲学是人类认知的极限，比哲学更外层的领域，是连疑问也无法存在的世界，对人类来说，那个世界是无法认知的。哲学坚持不肯给疑问一个草草的答案、或能暂时满足公众的答案，因为这么做了，哲学与宗教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就没什么区别了。正是这种对真理追求的毫不妥协，才使得哲学处于人类认知的最前沿、最极限的状态，同时也是最外圈（最边缘）的状态，这也正是哲学与其他任何学科的不同之处。从某个角度来说，哲学甚至不是一种知识，它是人类对认知最极限的索求，一种明知没有答案却还要一直世代坚持下去的索求。哲学的道路上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气的相伴，这种看似毫无希望的坚持，却是人类智慧之火永不熄灭的原因。
	不过，对于本书而言，本书既然把知识定义为人类对世界的解释，那么不能提供确定答案的哲学，本书显然也难有它的位置。只是，哲学对知识发展的推动是确定无疑的，历史上包括宗教在内的各学科获得重大发展的时候，都离不开哲学在背后的推动。人类文明最黑暗的时候往往也是哲学发展最缓慢的时候；人类文明最璀璨的时候往往也是哲学发展最灿烂的时刻。只是，对于普通人而言，试图深入哲学领域则祸福难料，也许不用经历哲学的人生才是幸福的人生。就这本书的具体情况而言，如非必要，本书不会特别的涉及哲学、艺术，这当然也与作者在此方面的水平不足有关。
5.2	关于科学
	尽管本书对知识的分类方法有着明显的不足，但我依然认为这种分类方法对观察意识形态很有帮助。从实用角度而言，本着够用就好的原则，这种简单的划分对本书已经足够，更复杂的分类方法意味着解释和讨论的难度增加，作为一本力求简单的书，实无必要。
	给某个学科下定义本身就是困难的事，很多学科的定义和涵盖范围都随着历史发生过较大改变。“科学”这个词在现代日常生活中附加了太多本不属于它的含义，而变得混乱起来。比如：大陆地区的学术体系所称之的“社会科学”，包括了所有不是自然科学的各学科，其中包括人文各学科和宗教。这显然与本书对知识的分类有所不同。学术观点上的分歧，很难说谁对谁错，读者还需要对此了解一二。
	在我看来，“科学”是多年来一直被滥用，含义非常混乱的一个词，所以有必要专门提出讨论。只是，本书亦无力给“科学”下一个准确定义，而只能转而求其次来讨论“科学与非科学的区别”。

	一般人使用“科学”这个词的时候，并非想进行专业的探讨，而仅仅是，试图表达某个见解，像科学一样无可置疑而已。但问题是，科学自己却不允许对自己“无可置疑”。
	卡尔•波普尔（1902～1994）在《科学发现的逻辑》（The logic of Scientific Discovery）和《猜想与反驳》中提出，“可证伪性”是判定某个命题是否属于科学的关键。（可证伪性（Falsifiability）：指从一个理论推导出来的结论（解释、预见）在逻辑上或原则上要有与一个或一组观察陈述发生冲突或抵触的可能性。）当然，像所有伟大的见解一样，在专业人士看来，波普尔的见解依然有可以商榷的余地，但在区分科学与非科学的问题上，能否证伪已经成为一个事实上的标准。
	与一般人的感觉恰恰相反，“科学”与“无可置疑”之间是绝缘的。凡是科学见解，必须存在否定的可能（可证伪性）。举例来说：“光沿直线传播”是个广为人知的科学定理，人们对此确信无疑，直到阿尔伯特•爱因斯坦（1879～1955）在1905年发表的《相对论》中，提出不同的意见。而十多年后的1919年5月29日，全球科学家对日全食所作的观察，证实了爱因斯坦的见解：光的传播会因为重力而发生扭曲，也就是说，光并非总是沿直线传播。
	可以想象，从爱因斯坦提出自己的见解，到被观察所证实的这十几年间，科学界会有什么样的争论。作为非专业人士，我们无需了解细节，只需明白：在“光沿直线传播”这个问题上，持支持和反对意见的科学家们，必然有一派是错误的（更准确的说法是，两者不可能都对，却可能全错）。但是，这两派都是“科学”的，即使其中某一派的见解最后被证明是错误的。退一步来说，即使没有事实的支持，“光沿直线传播”这个命题依然是科学命题，因为它存在着被否定的“可能性”。从这个实例，可以看出科学与非科学的区别：可证伪性指的是能被否定的“可能性”，科学学说必须存在否定的可能。而那些没可能被否定的东西，根本不是科学。
	而那些非科学论断，则不存在否定的可能，可以永远都是对的。例如：“这个护身符能给你带来好运”这句话，如果你最近确实走运，这句话当然成立；如果最近很倒霉，则可以解释为，好运即将到来，或护身符没有让你更加倒霉，这句话依然能够成立。
	还有一种情况，有些命题原本具有否定的可能，但因为各种原因，变得不能否定。例如：“哪个民族是最优秀的种族”，这命题原本存在否定或多种答案的可能，但如果探讨环境限于纳粹时期的德国，那么试图发表不同答案的代价，必然高昂至无法承受的程度。类似的情况在现实中比比皆是，原本存在多种可能性答案的命题，经过强权、暴力、恐怖的把持，这些命题变得仅剩下一种可供选择的答案。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些命题原先是否属于科学也就无关紧要了，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下，它们一定与科学无关。偏巧那些仅给命题留下一个选项的社会势力，还特别喜欢用“科学”去证明：“唯一”的选项是必须唯一的。
	可以这样简单的理解：科学论断必须存在否定的可能性（否定点），这个否定点像控制电灯的开关，开关在某个位置，则该论断成立（电灯亮）；开关在相反的位置，则该论断不成立（电灯灭）。如果开关处于任何位置，该论断都成立或都不成立（电灯的亮与灭不受这个开关控制），那么这个论断则不属于科学。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类学说，试图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这就类似：有些电灯根本没有开关，或者用其他外力强行取消了开关的作用。这种“永远都正确”的追求，本身就已经与科学背道而驰了，真正的科学必须永远把自己的弱点显露出来。例如，达尔文的进化论在科学界一直广受争议，支持或否定进化论的证据都很多，至今也无法确定其正误。但无论其正确与否，进化论都是科学学说。而那些从科学学说中断章取义，并试图利于不败之地的学说，诸如马克思主义、社会达尔文主义等等，竞相披着“科学”的外衣，其本质却与科学无关。
	所以，那些生来就不准备被驳倒的理论、无法反驳的理论、总能自动适应各种反驳的不倒翁似的理论，根本不可能是科学。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不是努力寻找证据来证实自己的假说，相反，他们总是努力寻找证据来反驳自己。

	事实上，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距离科学遥远，反而是第一、二类知识体系对生活来说必不可少。诸如：“这个护身符能给你带来好运，努力就会成功，知识改变命运”等等，在生活中比比皆是，这类命题不是科学，但对生活也并无坏处。但是，在当今社会中还有一些大家都熟知的，几乎无孔不入的东西，如：口号、空话套话、党八股之类，这些东西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立于不败之地、不容反驳的，所以，无论这些论调创立之初是否是科学，当它们不再允许被否定的时候，它们也就彻底与科学无缘了。（深究起来，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崇拜而存在的）现实中，那些与科学不搭界的理论特别喜欢打着科学的旗子，这仅仅是它们对抗怀疑的手段而已。而不容怀疑恰恰是非科学的标志。
5.3	第一类知识体系
5.3.1	迷信与崇拜
	第一类知识体系的代表学科是宗教，但大多数属于第一类体系的知识达不到宗教的高度，它们大多以迷信、崇拜等宗教的低级形态，左右着人们的生活。
	本书将神秘、迷信、崇拜视为宗教的前阶段，统称为迷信或者低端（低级）宗教，而经过哲学历练的宗教称为宗教或高端（高级）宗教。所以本书提及“迷信”或“崇拜”时，大多是指含义相同而程度不同的同一个概念。
5.3.1.1	未知与神秘
	神秘在生活中很常见，例如：人们相信深山里有神仙、大海里有人鱼、月亮上有嫦娥、远古时常有神灵在世间行走……。观察这些神秘观念，可以发现神秘的根源来自未知，即无可验证或验证困难：深山、大海是空间上的未知；远古是时间上的未知，这些都可以看作距离（时间距离、空间距离）导致的未知。这种距离未必很大，对于一个永远无法走出高墙的人来说，高墙外的世界就是神秘的；对于小孩子来说，家里那些无法打开的抽屉、橱柜就是神秘的。（在《纳尼亚传奇》（C•S•路易斯/著）中，衣柜就是通往童话世界的大门。）
	如果神秘赖以存在的未知领域，变成了可以探寻的已知领域，那么，神秘感就会降低或消失，当高山、大海、月亮可以到达时；考古和人类学使得人们对远古时代有了更加清晰地认识，以上那些神话传说也就很少再有人相信。但有些未知领域难以探寻究竟、或探索途径被人为的设置了障碍，这些神秘领域就会变得难以破除，最后可能变得根深蒂固，从而获得进一步发展，成为迷信。例如，中国古代学者大多相信，上古时期的贤者已经掌握了世间全部的真理（《黄帝内经》、《周易》等等），但后来这些真理流逝散失了。所以那些崇古的学者，毕生的努力都在挖掘古代典籍，试图从中发现真理的线索。这种观点与事实恰恰相反，今天我们已经知道：知识是由少到多逐渐积累而成的，而不是由多至少不断流失的。但是，“崇古”这条注定失败的道路，却因为根深蒂固的文化传统，至今还广有市场，这就是一种迷信的形式。

	另外，迷信的产生，很大程度上不是工作内容决定的，而是工作方法决定的。我们很清楚研究占卜、鬼魂的学说理所当然的属于迷信，但研究经济、科技、文学这些看起来与迷信毫不沾边的东西，也照样会产生迷信。而且，能左右我们生活的，多属于后一种迷信。
	举例来说：传说哥伦布在探险途中与当地原住民发生冲突，哥伦布预先知道当晚将发生月全食，于是他宣布将把月亮拿走作为对原住民的惩罚。当晚真的发生了月全食，惊恐的原住民以为哥伦布具有神一样的能力，因而放弃了对哥伦布一行的敌对行为。
	这个故事说明，问题的本身并不一定是导致迷信的原因，而是处理问题的方法才是导致迷信的主要原因。同是月食的问题，对哥伦布来说，这是个科学问题；但对原住民来说，这是个神鬼的问题。同一个工作内容，如果用不同的工作方法去处理，就会得出不同的结果。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尝试探讨迷信、特别是现代类型的迷信，是如何形成的。

	观察那些在历史上曾经迷信盛行，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脱离了迷信的领域（如天文学），可以看出，迷信的根源在于未知。这种未知是主观性的，有些知识实际上已知，但对某些人来说可能属于未知，（例如，上文中月食的问题对哥伦布来说是已知，对原住民来说却是未知）那也同样会产生迷信。虽然采用严格的专业工作方法有助于减少迷信，但高深的专业素养对常人来说既不现实也无必要，而且专业方法未必能及时获得答案、或得不到期望中的答案，这显然与常人掌握知识的期望相悖。故很多人宁可去接受一个并不那么严谨、但看上去能接受的结论。这也为迷信的留存提供了方便。
5.3.1.2	迷信、崇拜的形成机制
	迷信的形成发展大体经历如下阶段：
	1）未知阶段：刚才已经提及，这种未知是主观性的，对具体的人来说，科技、学术等知识性的发展，未必能缩小未知的范畴。
	2）神秘阶段：未知阶段未必会发展成为神秘，知识都是源于对未知的探究，科学同样以探索未知为己任。形成神秘的必要条件是：对未知进行错误的解释，把某些不相干的元素进行错误的关联，并不断强化这种关联，在这条道路上愈行愈远。所以，神秘才是迷信的真正起点。
	3）迷信阶段：神秘阶段的学说可以是众说纷纭的。这类杂乱无章的神秘学说经过了竞争、淘汰、筛选，明显不够严谨的学说被淘汰，看起来有些道理的被保留而继续发展。这时，神秘理论的数量大为减少，被人接受的程度更高，此时就进入了迷信阶段。迷信学说略为严谨了一点，虽然本质上并无改善，却开始获得了普遍的认可。
	4）崇拜阶段：迷信学说尽管可能普遍，却无法要求别人一定接受。而崇拜则不同，胆敢质疑崇拜的人将会受到排斥、惩罚。崇拜阶段开始带有强制的性质，在外部表现上则有了仪式等更复杂的表现（参见第一章6.3仪式与形式）。但从本质上说，迷信和崇拜是同一种东西。

	迷信和崇拜还可分为自发性的与人为干预的。一般来说，自发性的大多仅发展到迷信阶段，而人为干预的则一般以崇拜为目的。历史上的很多崇拜明显含有人为的目的，造神、立圣、树立榜样，是其常见的手法。
	崇拜有一个根深蒂固的特征：崇拜几乎不会被清除，只会被替代。历史上很多旧崇拜被推翻后，新的崇拜悄悄占据了旧崇拜的位置，经过一段时间后，尽管表面上有所不同，但新旧崇拜在实质上别无二致。这是历史轮回的常见形式之一。
	崇拜物可以是某些具体物，如神仙鬼怪等等，也可以是抽象物，例如，对等级制度的崇拜、对强权的崇拜。

	迷信、崇拜的根本特点是：把两种并没有确实关联的东西，生拉硬套的牵扯到了一起，并且相信（宣称）它们之间有着确定的（因果）关系。例如：有乌鸦驻留在附近，则代表着有厄运将会发生。乌鸦与厄运之间的关系，就是迷信关系。从这一点来说，穿凿附会即是迷信。人们无法摆脱迷信，是因为无法分辨哪些是迷信关系，哪些是确实的因果关系。所以，有些迷信需要精深的专业知识才能克服。例如：抗生素与感冒的关系。对于那些掌握着专业知识的医生来说，某种抗生素与某类感冒之间是确定的因果关系（或是确定的无因果关系）；但是，那些没有专业知识，却又一厢情愿的认为抗生素一定能治好感冒的普通大众来说，他们对抗生素与感冒的认识就是迷信。所以，米兰•昆德拉说：现代化的愚蠢并不是无知，而是对各种思潮生吞活剥。偏巧当代中国是抗生素和输液滥用最严重的国家，抗生素滥用引起的抗药性细菌，已经引起了世界范围内医学界的广泛不安。由此可知，这种现代意义上的迷信裹挟着多么巨大的力量。
	从这里可以看出，迷信的深入发展必须有两个要素：1）建立起迷信关系，而非因果关系。2）无法获得因果关系的求证。
	除了科技方面的迷信，对中国现实影响最严重的，是在人文、政治领域的各种迷信。其惯用的手段是，先由御用的舆论体系宣扬人文、政治、思想方面的迷信，再依靠国家机器阻断民众对真理的探索，从而使得各种政治迷信、思想迷信难以破除，从而获得广泛的流行。
5.3.1.3	崇拜与禁忌
5.3.1.3.1	两极共同体
	两极共同体（两极一体）：世界上有些概念，它们总是成对出现，外在的含义完全相反，在表面上标示着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但实质上它们却是共同体，改变其中一个，则另一个必然随之改变。
两极共同体与那些相对概念不同，尽管相对概念也是含义相反的成对出现，例如：高低、多少、冷热，等等，但改变相对概念中的一个，另一个未必随之改变。例如：如果无法把高处加的更高，那么就把低处挖的更低。尽管某些场合也可以作为解决方案，但在实际上，高处并未获得改变。而两极共同体则不同，触及两极共同体的其中一端，另一端同时获得改变是必然的。所以，相对概念虽然多，符合两极共同体的概念却不多，本书仅涉及到两对可以称得上是两极共同体的概念：崇拜与禁忌；生与死。
	由于组成共同体的两极分别是两个极端，这往往导致很多人仅关注其中一端，而忽视了另外一端，很多探讨因为这个原因而事倍功半。两极共同体的性质也就决定了，将其视为一个完整体系来处理，比分别处理其两端，更容易接近其本质。
5.3.1.3.2	禁忌
	崇拜必然导致与之相对应的禁忌，崇拜越强烈，禁忌必然越多越广泛，它们是一对共同体。尽管每个崇拜都是从正面确立的，但在崇拜需要强化的时候，往往不是从其正面进行，而是从其反面——禁忌来进行的。历史上的崇拜大多如此，从可操作性方面来考虑，正面强化崇拜往往难以施行，而强化禁忌，则更容易实施。
	并不是所有的禁忌都与崇拜有关，例如“不要把手伸入热水中”之类的禁忌就与崇拜无关。由崇拜导致的禁忌，两者之间呈极为确定的因果关系。例如：历史上人们对性的认识，从远古时期的崇拜，逐步演变成了中世纪时的禁忌。但在某种程度上，这种禁忌也可以被认为是崇拜的另一种表现，东西方宗教理论均认为：禁欲（包括完全的禁欲，或以某种具体的方式进行性欲的操控）是追求神圣的必须代价，可以使人更接近神，甚至成为神。但深究起来，这其实依然是关于性的崇拜。（可以认为禁忌是崇拜的逆向形式。）
	在社会文化方面，崇拜常招致亵渎，禁忌常招致挑战。所以，从这些冒犯中可以反推出崇拜的所在。例如：骂人、粗口是最简单和常见的挑战禁忌和亵渎神圣，中国式的骂人一般都会辱及长辈或祖先，“他妈的、十八代祖宗、先人板板”等等，这种挑衅和亵渎的攻击目标是祖先崇拜，因为，中华传统文化中含有深厚的祖先崇拜，这才会招致此种类型的亵渎。而祖先崇拜淡薄或者已消亡的欧美社会，则没有这类粗口。由观察到的禁忌，就可以反推出某个社会含有的崇拜是什么，这有时候比从正面搜寻崇拜更快捷和准确。
	禁忌的形式和程度也不尽相同，严重的禁忌可能会被写入法律，而轻微的禁忌则可能是不恰当的行为举止、语言等等。触碰禁忌造成的后果，严重的有性命之忧，轻微的只是被批评、劝诫等等。
	观察某种禁忌，必须找到其对应的崇拜才能真正了解它们的实质。那些哪怕看起来理所当然、微不足道的禁忌，其本后隐含的崇拜却可能是深刻的。例如，在语言文字的避讳方面，传统中华文化要求不得直接书写和说出尊长的名字；在皇权时代，任何人都不得直接说或者写出当朝历代皇帝的名字。在《红楼梦》中，因为母亲的名字叫“敏”，林黛玉在书写“敏”字的时候，必须故意缺笔，说的时候则读成“密”；而在更正式的场合，对避讳的执行更加严谨，科举考试中触碰了避讳的学子，除了将试卷作废外，还会面临严重的处罚。而避讳作为禁忌，在家庭场合对应着族权和祖先崇拜；在正式社会场合，则对应着对皇权的崇拜。
	在语言文字方面的禁忌发展到极限，则就是各种类型的文字狱。也只有从崇拜——禁忌的角度，才能真正明白专制制度对言论自由、思想自由限制的原因。各种限制言论、思想的措施，在表面上是禁忌，其背后隐蔽对应着的崇拜才是问题的关键。了解这一点，才能真正了解文字狱、新闻文化审查制度的本质，而不会被不断变化的表面现象所欺骗。今天的文字狱，已经不再像中世纪那样血腥，而且随着时代和科技的发展，演变出了不同的形式。例如，当今的中国在事实上实行了“敏感词”制度，还通过各种现代科技手段，对信息进行封锁、歪曲，这些举措在表面形式上均为禁忌。如把注意力从这些表面上的禁忌挪开，挖掘其背后隐藏对应着的崇拜，则问题的实质也就呼之欲出了。
5.3.1.3.3	亵渎
	有一则关于苏联的故事流传甚广：伊凡老爹和村长一起去集市办事，买了很多东西，村长有事先离开了。伊凡老爹为搬运东西发了愁，其他东西都好说，可斯大林同志的塑像很难带走。老爹想了想，最后解下了腰带，套住了塑像的脖子，把它和其他东西一起背了回去。而后果就是，伊凡受到了发配西伯利亚的严惩。
	这并非凭空杜撰，在制度相同的社会主义国家，这种真实的故事可谓屡见不鲜。在个人崇拜达到顶峰的中国文革时期，对待领袖的宝像、宝书等物品，也达到了神经质一般的谨小慎微和疯狂，不小心损毁或亵渎这些物品的人都会遭到严惩，这些事件的当事人，至今还有很多尚在人世。在今天的朝鲜，印有领袖相片的报纸必须回收到指定的地方，不可随便丢弃。这是为了防止物质匮乏的朝鲜民众，不小心把印有领袖图片的报纸作为厕纸或其他不恰当的用途。

	通过文化现象，可以发现不同的社会对亵渎的认识和态度也不尽相同。在形形色色的灾难片中，美国自由女神像被毁坏次数多得让人麻木，美国人却从未在意过；而在《2012》中，巴西耶稣像被洪水冲毁却引来了当地教区的愤怒；在《红色警戒2》中，天安门被恐怖分子破坏，引起了北京方面的封杀。
	在这些事例中，可以看出：制止亵渎的目的是为了维护神圣。不过，并不是所有的神圣，都会被亵渎所困扰，那些本来就不神圣的东西，也就不会被亵渎。
	在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群众运动中，常有人焚烧国旗来表达对国家的不满，这引起正统人士的不安，于是在1983年，美国通过《美国国旗法》，试图以法律的形式制止焚烧国旗的行为。但是这部法律引发了关于言论自由和宪法第一修正案的争议，最后宪法法院裁定《国旗法》违宪而无效。
	这个过程中，抗议者围绕着《国旗法》的行为值得留意：在不允许焚烧国旗的时候，持异议者习惯用焚烧国旗的方式，作为表达自己不满的手段；废止《国旗法》，焚烧国旗变得合法之后，抗议者反而很少用焚烧国旗的方式来表达异议。通俗点来说：越是禁止做的事情越有人偏要去做，不让做的事情开禁了以后，反而没人有兴趣去做了。
	人都有一种挑战禁忌的冲动。而亵渎是对“神圣”的挑战，《国旗法》使得国旗多少带有了一些“神圣”的气息，这反而更容易引发抗议者亵渎的冲动；《国旗法》被废除后，这种“神圣”就被人为的清除了，禁忌的消失使得人们不再有挑战的冲动。这表明了一个重要的现实：亵渎无法对“非神圣”的东西造成实质性的损害。
	并不是所有类型的“神圣”，都会受亵渎的影响，那些“有疑问的神圣”更容易受到亵渎的困扰，而真正的神圣，则很难遭受亵渎的威胁。诸如：宽容、尊严、无畏、虔诚、救赎这些本质上高贵的东西，几乎不会被亵渎，就算亵渎者持之以恒的践踏之，最后损失最大的可能还是亵渎者自己。就好像一条狗也许能咬死狮子，但它无法咬死太阳。而那些“有疑问的神圣”则就不同，它们会极尽可能的打击亵渎者，因为亵渎带来伤害的同时，一并而来的质疑，才是它们真正承受不起的东西。所以，对亵渎最为敏感、反击最为激烈，而且亵渎能够造成最大破坏的是各类“伪神圣”。
	亵渎是个试金石，经不起亵渎测试的“神圣”都是值得怀疑的，那些伪装成“神圣”的事物，无不对亵渎深恶痛绝。我们可以设想一下以下的场景，以及它们后果：1）有人在美国国会门前焚烧美国国旗；2）有人在梵蒂冈烧了《圣经》；3）有人在朝鲜境内烧掉了金日成的画像。前两种情况的当事人也许惹人厌恶，却不会有真正的危险，而后一种的情况，恐怕会酿成流血事件。那些对冒犯行为做出激烈反应的人、社会团体、政治团体、宗教团体等等，对他们来说，激烈地反击是必须的，因为他们引以为“神圣”的东西经不起测试和考验，不要说“亵渎”，有时连最低程度的怀疑都经受不起。
5.3.2	宗教
5.3.2.1	关于宗教
	东西方社会对宗教的概念和理解有很大的差别。东方人观念中的宗教，往往等同于迷信或崇拜；而西方人则会把东方那些上了规模、历史久远的迷信和崇拜，错误地当成了宗教。就像其他东西方文化的分歧一样，这是一种概念上的分歧，实质上，是把不同概念误为等同概念的分歧。
	从历史角度来看，可以认为宗教是由迷信和崇拜发展而来的，它们使用了相同的工作方法，同为第一类知识体系。所以，这里要预先说明一下：本书在表述时，将神秘、迷信、崇拜，以及更早时期的巫术、原始崇拜、万物有灵论（泛神论）、多神教等等，全部视为宗教的前阶段，统称为迷信或者低端（低级）宗教；而那些经过哲学历练的、接近现代意义上的宗教称为宗教或高端（高级）宗教。本书使用“宗教”一词时，多是指狭义上的宗教，即高端宗教（基督教、佛教，等）；如本书提到“宗教体系”，则是指广义上的宗教，即：指包括原始崇拜、低端宗教、高端宗教以及其他所有类似宗教的广泛体系。
	迷信、崇拜与宗教关系密切，但它们却不相等。可以认为宗教在其发展史中经历过迷信阶段，但宗教的本意是想摆脱迷信或崇拜的束缚，只是宗教无法真正做到这一点，无法与迷信真正的割裂。无法真正否定旧知识、旧体系，这是第一类知识体系的特点。相比之下，能够完全验证的第三类知识体系，新旧知识的脉络是清晰的，物理学家能够清晰论述牛顿力学与相对论之间的差别。而宗教体系根本做不到做到这一点，宗教在发展过程中，无不携带了大量过时、却又暂时无法切割出去的东西。
	但是，有一点必须明确：现代意义上的宗教是建立在反对迷信和崇拜的基础之上的。不仅是第二、第三类知识体系常与迷信为敌，第一类知识体系内部同样也有反对迷信和崇拜的诉求。从宗教的发展历史可以看出，佛教、天主教等在建立之初，都对旧宗教做出过反思和否定。在当时，旧宗教以神秘和膜拜为主要形式，也许它们的本意并非如此，但发展到最后剩下的只有迷信和崇拜。新宗教对此进行了深入思考（其中难免借助哲学），并对旧权威和旧体系进行了反思，否定了迷信和崇拜，重新定义了信仰的内涵。在佛教中，否定了对当时印度教多神体系的崇拜，佛陀被称为“觉悟者”而非神灵，佛教的宗旨和实践也是修行至觉悟，反对膜拜；天主教明确的否定了之前的各式各样的崇拜，要求信奉唯一的神；伊斯兰教以教义和法律的形式禁止建立各种偶像崇拜，以至于不准进行人像绘画、反对电影电视等等。
	遗憾的是，宗教永远无法与迷信和崇拜真正划清界限（这是宗教的特性之一），佛教、天主教、伊斯兰教最后也都沦为了迷信和崇拜。但是，宗教实践者不懈与迷信的斗争，推动着宗教的发展。文艺复兴时期的思想解放，不仅促进了科学的发展，同样促进了宗教的发展。新教于那时兴起，新教同样以反对迷信和崇拜为立足点，又一次对旧宗教进行了反思和否定，从而又一次推动了宗教发展，奠定了现代宗教的基础。
	与其说宗教无法真正摆脱迷信和崇拜，还不如说是人类无法真正摆脱迷信和崇拜。宗教与迷信之间永不停息的自我切割，正是宗教与迷信的根本不同之处。人类自从思想解放以后，对迷信和崇拜的反思和否定一直没有停止过，即使在宗教界也是这样，只是不再像文艺复兴时期那样剧烈和引人注目。宗教一直在人类的知识体系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一席之地，大部分形而上学方面的追求和道德的建立，需要借助于宗教，宗教还有不可忽视的社会作用。只是大部分华人，并不是很清楚宗教的内涵和发展路线，时常把宗教等同于迷信。

	了解宗教与迷信的不同，也就能明白东西方对宗教认识上的分歧。在我看来，东亚地区的宗教发展停滞在迷信、崇拜阶段，并没有真正发展出高级形态的宗教。尽管对东亚影响巨大的佛教，其宗旨深邃，但对于宗教来说，如果无法不断地与迷信、崇拜自我切割，那么，自身沦为迷信和崇拜是迟早的事。从历史来看，佛教理论的出世部分深奥晦涩，对世俗界的影响非常有限；而佛教的入世实践并不算成功，普通信众对佛教的认识依然滞留在迷信和崇拜阶段，而非意识形态上的升华。当然，这也与外力的摧毁、和世俗皇权对佛教的不断挤压有关。
	东亚大部分地区，至今也没有真正经历过思想解放，也就没有真正反思过旧权威、旧体系，这使得宗教无法与迷信进行有效割裂，也就不可能进入高级宗教阶段。从这一点上来说，西方观察者认为东亚社会缺少宗教的影响是对的，人们不可能离开第一类知识体系，缺少高端宗教的影响，和形而上学方面的深入思考，必然导致迷信、崇拜这些低端形态宗教的盛行。
	但是，部分西方学者认为改变这一现状的途径，需要在东亚社会引入、扶持宗教，这一点则有待商榷。首先，在未获得思想自由、未真正反思旧思想体系的情况下，就算引入结构完整的高端宗教，也会沦为迷信和崇拜。其次，高端宗教的缺乏，并不意味着意识形态领域的空虚。事实上，东亚传统的意识形态，尽管在形态上属于低端宗教，却也无孔不入、非常排斥外来的意识形态，并未留下足够的精神空间接纳其他宗教。基督教从明朝中后叶（16世纪）至近现代的几百年间，坚持不懈的在中国进行传教活动，有的传教士甚至能够影响皇帝，但是，他们的努力并未在中国传统思想文化中，打下哪怕一个微不足道的契机。基督教在与祖先崇拜（跪拜祖先）的对抗中，全面败阵，也就更不用提产生更深刻的影响了。义和团运动（1900）虽然是一次被煽动的暴民运动，但表现出的意识形态冲突也无法掩饰：这是本土宗教势力（皇权、族权等）对外来宗教势力（洋教）疯狂的反攻清算。相比之下，世界上那些意识形态尚处于原始状态的原住民，基督教的传教活动倒是经常有所收获。
	从东亚地区目前的现状来看，韩国宗教的状况能够说明这一点。韩国是东亚地区基督教最为发达的国家，国内教堂林立，但韩国社会的本质依然是儒教等级体系的。基督教反对祖先崇拜，而韩国社会对祖先崇拜的认真程度，甚至更超过中国。至于基督教反对世俗权威，以及在更深层的意识形态方面的影响，如：推导出人人平等的思想等等，也在韩国并无明显的体现。其他的例子还有：蒋中正（1887～1975）和他的夫人宋美龄都是基督徒，但蒋中正本人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依然是传统儒家式的，其家庭也是传统的儒家式家庭。
	试图通过引入宗教，来改变东亚地区的意识形态是不可行的。除非人们有发自内心的对文明的追求，不然意识形态上的进步不会真正进行。这其实需要政治领域、社会领域、人文领域等各方面的共同进步，而不单是宗教领域的进步。换句话说，宗教对东亚社会进步的影响非常有限，不能把希望仅仅寄托在宗教进步上，而忽略其他领域上的进步。就现状而言，政治领域和社会领域的进步，对东亚社会的发展更为优先和关键。
5.3.2.2	宗教的具体影响
	对大多数华人来说，宗教是虚无缥缈的，可实际上，宗教对世俗社会的影响非常真切和具体。尽管本人也未曾真正接触过宗教，但得益于信息技术的发展，和近年来真正有志于宗教的人士的传播，使我多少能对宗教的现实影响，提出一些个人的认识。
5.3.2.2.1	关于教义
	作为第一类知识体系，其宗旨往往无法达到逻辑意义上的严谨，其结论也常陷入模棱两可的窘境。宗教的教义常陷入这种困境，往往无法单独支撑宗教的核心价值观。从世界范围内对邪教的观察也能证明这一点，正教与邪教往往使用相同的教义，（或者说：邪教打着正教的招牌。）不同的解读和实践才是导致正邪教差异的关键。因此，宗教的核心价值不仅体现在教义上，而更是在于信徒的对宗教的见解与实践上。20世纪几位影响巨大宗教人士：甘地，马丁•路德•金，德兰修女等等，他们无不是用毕生的实践去验证自己的信仰，正是由于他们毕生的不懈努力，才使宗教理念脱离虚无，变得坚实可证。（不仅在乎信，更在乎行。）
5.3.2.2.2	关于神迹
	在一般人看来，证明神存在的最好办法，莫过于显现神迹。但是，与一般人的想象刚好相反，高端宗教对此持否定的态度，反对以“神迹”来引导信仰。在《赐我甘露：德兰修女嘉言品读》（华姿/著，上海三联书店，2008年10月第一版）中，《神迹》章节（第171页）：
	你因为看见了我才信，那没有看见就信的有福了。
	                                         ——《约翰福音》20：29
	我不希望听到你们行神迹而不友善待人，
	我宁愿你们犯错而友善。
	我们做的这个工作不是神迹。
	我们喜欢去做这个工作，才是神迹。
	……

在下一章《没有神迹给这世代看》（第171页）论述的更加具体：
	……耶稣……不肯行奇事，虽然他可以做到他想做的任何事。因为他深知，这是一条失败的道路。
	……福音如果是藉着“神迹奇事”来招徕跟随者的话，那么，行奇事就成了一种贿赂，使人为了有所得而跟从。这恰恰是那些假弥赛亚惯用的方式。……
	……
	依赖神迹的信心，不是真信心。渴求神迹并不是依靠上帝，而恰恰是不信上帝的表现。直到今天，这个真理依旧没有改变。
	宗教学者敏锐地察觉到，以神迹来证明宗教理念，其实弊大于利，必须放弃迷信才能成就信仰。这种与迷信的主动切割才使得宗教不等同于迷信。尽管这种切割并不一定能真正成功，也不能保证宗教重新滑落成为迷信，但正是由于这种努力，才使得迷信与宗教、膜拜与信仰有了本质上的区别。
5.3.2.2.3	神性与人性
	放弃了“神迹”，宗教尝试使用其他的方法来证明神性，在关于德兰修女的生平著作中，反复提到：德兰修女终身服务于穷人，在德兰修女眼中，穷人即是基督。在《赐我甘露：德兰修女嘉言品读》《她用一生遵行的教导》（第5页）章节中：就如她（德兰修女）自己所说：“人如果不能在苦难者身上看到耶稣，就不可能把这种服侍进行到底。当我们服务穷人的时候，我们就是在服务耶稣。当我们安慰被遗弃的人、病人、孤儿、临死的人，受到照顾的，是他；收到食物的，是他；穿上衣服的，是他；受到探访的，是他；被安慰的，也是他。我们的生命没有其他目的，也没有其他动机，这也是我们力量的来源。”

	在《服侍神》（第96页）章节中：
	每一个人，无论衣衫多么褴褛，形容多么悲惨，
	他们都是隐藏在痛苦面具下的上主。
	……
	只有透过服侍穿着贫苦外衣的基督，
	我们才可以把上主的爱，变成活的行动。

	我在那些被遗弃者身上看见耶稣。
	所有的人间疾苦都是基督身上的凄凉薄衣，
	如果弃穷人不顾，也就是弃基督不顾。
	事实上，我们接触穷人时，也就是在触摸基督的身体。
	当我们给穷人食物、衣物、居所时，
	我们所做的一切，也就是做在那饥饿、赤身露体、无处容身的基督身上。
	……
	每当我为麻风病人洗涤伤口时，我就看到神在那人的里面。
	我感觉是在为神洗涤伤口。
	那是美得无比的经验。他们每一个人的里面，都隐藏着基督。
	……
	有一个女孩来到印度加入仁爱传教修女会。
	我们有一个惯例，新加入者在抵达后的第二天，必须探访垂死者之家。
	我对她说：“在弥撒时，你看到神父用何等爱慕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拿起这饼，因为他知道这就是耶稣的身体。当你拜访垂死者之家时，看到贫困者残缺的躯体，也要同样地对待他们，因为那是同一位耶稣的躯体。”
	她听过我这番话后，便跟同工出发。三小时后，那女孩跑回来，对我咧着嘴笑——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开怀笑容——她对我说：
	“德兰修女，我在过去的三小时接触了基督的躯体。”
	我问她：“怎样呢？你做了什么呢？”
	她回答说：“当我们到那里时，他们抬了一个男人进来，他曾掉进沟渠，躺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他身上伤痕累累，蛆虫满布，秽物满身，我为他洁净身体，而我知道我在接触基督的躯体。”
	……
	在德兰修女一生对信仰的追寻中，把每个需要帮助的人都作为基督一样服侍，她坚信，必须从人的身上发现基督的存在，神性即是人性。以此为信仰，终身在人性中坚持不断的寻觅神性。如果仅单纯的审视“人性＝神性”这个命题，这只是个毫无严谨可言的偷换概念，无足轻重的清谈。但是，信徒如果用毕生的行动去施行，则对他们来说，就是以行动验证信仰。尽管宗教无法摆脱虚无的指责，可是德兰修女等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工作却是真实存在，他们毕生的行动毫不虚无，才使得他们的信仰坚实可证。
5.3.2.3	深受宗教体系影响的领域
	很多学说为了强调自身的真实可信，总是宣称自己是科学而非宗教，但它们最后却身不由己的变成了类似宗教的学说。如前所述，第一类知识体系的优势在于处理未知领域上，这个世界上有很大一部分尚属于绝对未知。虽然，关注未知领域的学说未必是宗教，但是，如果再加上这些学说有意无意地使用宗教的工作方法，那么，无论这个学说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它最终会变成类似宗教的东西。
	也就是说，如果其他学说试图触碰那些宗教居于统治地位的领域，最大的可能性不是从宗教手中抢夺到领地，反而是该学说自身将有很大的可能性，朝着类似宗教的方向发展。虽然在历史上，成功从宗教手中抢夺领地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宗教的统治领域，曾遭受过的最大损失是，天文学被科学家伽利略、牛顿等人成功夺走。科学成就的辉煌和巨大，衬托出宗教的损失惨重，受此鼓励，各学派认为宗教行将就木，迫不及待的从各方面对宗教发起乘胜追击和围剿。但是，几百年下来，清点战果时却发现，宗教在其核心领域内的统治地位依然不可动摇，反倒是那些深陷泥潭的学说，仿佛受到了传染，自己变得类似宗教。
	在以下的几个方面，是受宗教广泛影响的领域。
5.3.2.3.1	解释世界
	不止是宗教，所有的知识都试图解释世界。对于宗教来说，解释世界起源的重要性在于，其他教义必须建立在其之上。由于缺乏可验证性，各类宗教对世界起源的学说，没什么讨论的价值。倒是需要留意的是，很多原本不属于宗教的学说，在狂妄的自定世界起源（或部分世界的起源）之后，而变得与宗教越来越相似。例如：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是阶级论，这就相当于马克思主义的世界中，对世界起源的解释，其他马克思主义学说均建立在其上。最后的发展结果已经很明显：由于不允许质疑和更改阶级论，马克思主义的后续学说发展至今，已经深刻的宗教化了，20世纪的一系列社会主义运动中，都表现出了宗教的特征。在其他人文学科中，如：社会学、心理学也都曾经或者正在面临类似的困境。
	这是一个警示：虽然不是所有解释世界的学说都是宗教，但试图解释世界学说，哪怕只是部分解释世界的学说，都有可能朝着宗教方向发展。
5.3.2.3.2	生与死
	生与死是对共同体，牵涉其中一个必定会连带另一个。生死属于绝对未知领域，宗教在此居于统治地位。正常的人生中，一定会在某个时刻思考生与死的问题，从这一点来说，人生不可能错过宗教。
	成熟的宗教都有一套完整的关于生死的教义和仪式，用以阐明生与死的意义。科学、人文、哲学当然也能探讨这些问题，但都不可能像宗教那样有代入感。如果非宗教体系的学说，试图强行解说生死的意义，通常不仅不会动摇宗教体系在此领域的地位，反而会使该学说变得与宗教相似。
5.3.2.3.2.1	关于生与死的崇拜
	生物天性趋向生命，远离死亡。生育是延续生命的手段，因此性崇拜中常包含有对生命的崇拜。文化作品里一般以婴幼儿、女性的形象作为生命的象征；希腊神话中爱神丘比特即是孩童的形象，代表着爱情和生命；电影《第五元素》（吕克•贝松/导演）中，把“生命”作为风、土、水、火之外的第五种元素，以一个年轻女性作为第五元素的象征；很多影视、体育明星比常人更“美”，这种美源于他们比常人更具生命上的活力，即体现出更多的生命的魅力。
	人类对死亡的探讨要慎重很多，死亡是人类必须面对终极问题之一。成熟的宗教理论都会描述一个死亡后的世界，以帮助阐明死亡的意义。在原始崇拜时期，仪式上直接或间接导致死亡的现象很常见，那时的人将死亡看作对神灵的奉献、或与神灵沟通的方式。例如《西门豹治邺》（《史记》）中，有将少女献给河神的求雨仪式。
	原始崇拜大多将死亡作为一种手段，而不是直接的追求，但在人类历史中很可能有直接崇拜死亡的宗教形式。对南美洲的玛雅文明的考古发现了一个现象：古代玛雅在大型庆典时期，举行一种类似足球的体育运动，而奖励却是砍掉获胜方队长的头。如果这个考证准确无误的话，则可以认为这是把某种死亡方式作为荣耀奖励的仪式，由此可以进一步推断，这是一种直接崇拜死亡的宗教仪式。
	历史上关于崇拜死亡的记载极为罕见，这不一定是刻意回避造成的，更主要的原因可能是：参与者如果忠实的进行教义实践的话，那么这种毁灭性的教义会导致人口锐减，种群消失后，有关文化自然消失。即使在今天，偶尔还是会出现邪教导致的集体自杀行为。
	正常的宗教并不追逐死亡也不刻意回避死亡，而是对死亡极其谨慎和尊重，所有有影响力的宗教均明确反对主动走向死亡（自杀）。在宗教传统良好的地区，人们对生命（包括其他生物的）极为尊重；而在那些缺乏正常宗教影响的地区，人们一般对生命非常冷漠，不仅对别人的生命冷漠，对自己的生命同样冷漠。
	大多数宗教的教义与生死问题紧密相连。基督教、伊斯兰教等认为人生前的行为符合神的教导，死后灵魂才能登上天堂。而具有生命轮回观的佛教，则教导信徒今世修行，来世才有回报。（更深层次的佛教理论认为，人并不知晓自己的前生后世，人轮回后可能会变成任何生灵，你现在善待或恶待的生灵，都可能是你后世将会转世的，所以若想后世不苦，那么现在就应该善待诸生灵。修今世即是修来世。）
	宗教在死亡方面更实用的工作是临终关怀，这个作用也是其他知识体系难以替代的。
5.3.2.3.2.2	社会学家对死亡的观察
	人文、科学诸学科在死亡问题上的着眼点和立场，与宗教完全不同。在社会学领域，关于死亡研究的代表作，当属法国社会学家埃米尔•迪尔凯姆（旧译涂尔干，1858～1917）所著的《自杀论》（冯韵文/译。商务印书馆出版，2009年7月第1版）。这本书是建立在26000份自杀实例上的观察和归纳基础之上，在出版说明的第2页中，指明了作者研究得出的结论：
	它（自杀）跟种族、遗传、个人素质、心理状态、精神病、自然条件、气候变化无重大关系，或者说关系不大，然而它跟社会环境、其中包括经济危机、政治危机、社会动荡、改朝换代、工作变迁、生活变化等却有着密切的关系。
	但是，自杀人数的多少和自杀率的高低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区则有所不同。它们与不同的宗教信仰、文化程度高低和两性差异关系很大。
	这代表了宗教与非宗教学科处理生死问题上的不同之处：非宗教诸学科只能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来进行观察，而宗教学说则倾向于直接给出答案，并可以以代入者的身份进行说教。虽然严格来说，宗教的观点是虚无的、也无法判断其正确与否，但是，人们往往需要一个具有代入感、自己所期待的答案，而不是需要一个理论上无懈可击、冰冷的科学性质的答案。从这一点来说，宗教在这个领域的优势还将继续下去。而那些过于深入这个领域的学说，则不可避免的变得类似于宗教。例如：在各个社会主义国家里，其御用理论对生死意义的解说，就是非常类似宗教的学说，更准确的说法是：邪教学说。在这种意识形态指导下，常会发生很多正常情况下看起来极不恰当的生死价值抉择：文革中，有人积极投身当局的煽动而死于非命；有人为了集体财产而丢失生命；在朝鲜，有人为了抢救领袖画像而身亡。
5.3.2.3.3	未来
	根据是否可以预测，而不是时间长短，未来可以分为三种：
	1）完全可以预知的未来，如：千年后某个时间将会出现的天文现象。
	2）部分可以预知的未来，如：百年后陈酒的质量，大体上可以预知，但总有一些无法预知的因素导致每个年份的陈酒质量有所差异。
	3）完全无法预知的未来，如：下一秒钟即将落地的骰子的点数。

	技术的发展使人产生错觉，似乎未来可以预知。但实际上能预知的未来，多少受现实因素或历史因素的影响，人类所能预知的未来，其实是建立在对已知因素深入研究基础上的。对于那些完全不受已知因素影响的未来，依然无从预知。必须承认有这类完全未知领域的存在，我们才有机会观察到完整的世界。而在绝对未知领域中，宗教类知识体系的优势近乎绝对。
	这就能理解，那些试图预知未来的学说会变得类似于宗教。马克思主义的重要组成部分含有对未来的预测（自称“历史唯物主义”），它断定未来将会按照它所指定的路线发展。当然，事实上的历史进程并非如此。预测与实际发展的不符，在这个问题上，马克思主义的拥护者们拼命修补和粉刷的结果，只能使其理论更像宗教，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路。所谓“历史发展的规律、人民的选择”之类历史决定论，都是宗教类的、模棱两可的学说。卡尔•波普尔撰写的《历史决定论的贫困》，是反击这类谬论的代表作。
	宗教领域中，各种的末世论值得留意。人们免不了设想自己生命终点的情形，同样也免不了设想世界终点时的情形，这从千禧年前后至今（今年恰逢2012），层出不穷的各种毁灭世界的灾难片上反映出来。末世论同时涉及未来和死亡两个方面（实际上，还隐约涉及到了世界起源、终点的问题），这两个方面都属于绝对未知，所以没有其他学科能动摇宗教在此领域的地位。从实际效果来看，这对正教是个非常难以把握、危险和陷阱重重的领域，倒是各种各样的邪教经常无所顾忌的利用这个领域发展自己的势力。
5.3.2.3.4	人性
	上文（详见第一章5.3.2.2.3 神性与人性）已经提到，宗教人士在追寻信仰时，不再单纯的对神进行膜拜，转而努力地试图从人性中挖掘神性，这种努力是入世宗教的根基所在，亦有助于使信仰摆脱崇拜的束缚。上文中的举例是基督教信徒德兰修女对信仰的证悟，而在其他高端宗教中，也有类似的观点。例如，佛教修行中一个重要理念是“见悟自性”，这也是试图从人性中证明佛性。
	也有很多出于各种目的的学说，以各自的立场，试图为人性赋予各自不同的含义。这些学说大多没有丰富人性的含义，反而有不少学说对人性造成了严重的损害。仔细观察这类学说，可以发现它们鼓吹仇恨、反对宽容、泯灭人性中善良的一面。无论这些学说披着什么外衣，它们的工作方法都是邪教式的。
5.4	道德
	道德是人类社会的产物，受到社会形态的制约，在不同的社会条件下呈现出不同的特征。但这一点却经常被忽视，人们对真理或道德总有一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它们应该是永恒不变的。可事实并非如此。从严肃的角度来看，人类社会的诸多产物都是值得怀疑的，道德也不例外，尽管对道德的怀疑，常要冒着被指责为“道德败坏”的风险。只有驱除道德身上的神圣光环，把它仅仅作为一种平常意义上的社会产物，才有可能认清道德本质，并以此进行进一步的探讨。
5.4.1	道德的价值指向与提供者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道德不可缺少，却很少有人去问，道德从何而来？道德似乎如同太阳一般，一直恒古不变的在某个地方闪耀着光辉，没人能回答出太阳从何而来，也同样没人知道道德从何而来。对道德的疑问，也如同反思其他问题一样，先从最简单、最显而易见的方面入手。
	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道德具有价值指向，也就是说，道德会使某些人受益。对人类历史和社会的观察，都能轻易察觉到这一点。了解了这些，就能明白道德不是凭空而来，它是人类社会的产物，必须在指定的社会条件下讨论道德才有意义。
	同样显而易见的是，道德的价值指向一般指向其提供者。“忠”无疑指向君主，“孝”指向家族，“虔敬”指向神灵……。尽管一般状态下，很难有人去指出，那些对提供者有利的道德体系是他们自己编撰的。可是，我们对历史和社会了解越多，越能明晰的察觉这一点。道德规范往往隐藏在各种强制性的规则中，有些更是留下了文字记录，例如：中国的《孝经》。还有很多道德在传承的过程，被有选择的修改，修改的结果当然更有利于道德价值的指向者。
	由不同提供者提供的道德体系，相互之间常有冲突。了解中国文化的人都知道，中华道德的核心是“忠”，忠君意识稳稳凌驾于其他道德体系之上。但那些更熟悉中国历史的少数人还知道，在唐朝之前，“孝”却稳稳凌驾于“忠”之上。道德体系的强弱态势，与提供者（或受益者）的强弱对比有关，唐朝之前，族权能够压制皇权，“孝”自然在“忠”之上；唐朝及以后的皇权能够凌驾于族权之上时，“忠”自然凌驾于“孝”。（参见第二章2.2.3 三国至隋唐时期）
	了解了这些，就不难理解，为何权力的中心通常还是道德的中心。权力的持有者可以牢牢把持道德提供者的地位。一般来说，社会文化和道德体系都应该是多元的，可事实上，那些没有足够权力支撑的道德体系，对社会影响微弱到可以忽略。我们甚至可以从社会权力中心的数量，简单地推断出这个社会道德体系的数量。除非这个社会的公共权力受到足够的制约、足够的分散，其他非主流道德体系才有足够存活的空间。在中世纪的欧洲，王权和教权分别提供了两套道德体系，这是因为王权与教权都没能占据全部的社会权力。而中世纪的中国，尽管社会和文化比欧洲更包容更多元，却始终只有一个权力中心，这导致道德体系只能是一元的。对中国最有影响力的两套道德体系，分别由族权和皇权提供，绝大部分时间里，只能以一个为主，另一个必须屈从附属的地位。而近现代的那些极权制国家中，由权力中心提供的御用道德体系能完全摧毁、驱逐所有那些与之不符的道德体系，不管那些道德价值从何而来、是否有深厚的历史传统。
5.4.2	道德评判与改变社会
	人们对社会的不满，时常表现为对道德的不满，仿佛解决了道德问题，其他社会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而在建设社会的时候，也先定出道德标准，再按图索骥地建设。但是，如果道德只是社会的产物，那么以上的方式就显得非常可疑，因为这是一种试图先预设结果，然后进行逆向建设的过程。从实际效果来看，社会对道德的影响力和决定性，要远超过道德对社会的影响力。
	在我看来，把社会问题的解释归结为道德，就如同把世界源头的解释归结为神，这两个解释也许不能算是错误的，但基本没有价值可言。
	对于等级社会的普通人来说，对于身边这个世界的批评，只能到道德为止，再深入下去的思考和批评，要么是力所不及，要么会触及那些不可触碰的禁忌。与批评权力相比，批评道德的最大好处是安全，比批评权力要安全很多；另外一个好处是：道德批评时，批评者自动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把批评者从其抨击的背景环境中打捞了出来。
	所以，中国并不缺乏鲁迅（1881～1936）、柏杨（1920～2008）这样的批判者，但他们的努力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胡适说：“一个肮脏的国家，如果人人讲规则而不是谈道德，最终会变成一个有人味儿的正常国家，道德自然会逐渐回归；一个干净的国家，如果人人都不讲规则却大谈道德，谈高尚，天天没事儿就谈道德规范，人人大公无私，最终这个国家会堕落成为一个伪君子遍布的肮脏国家。”所以，若想真正的建设社会，就首先必须戒除批评道德的冲动，更不能把道德作为改善社会的入口。
5.4.3	作为帮凶的道德
	在常人看来，道德应该是急危救困、帮助弱小的，这也是道德应有的定义。但事实却并非总是如此。在《楢山节考》中（参见第一章2.4 文明前进的假象），山村有抛弃老人的传统，不忍心抛弃老人的人，会被村里人耻笑，这会被认为懦弱；而抛弃老人则是符合当地道德的。在古代，世界范围内对麻风病等恶劣传染病的态度全都一致：抛弃、驱逐并禁止病人返回。除了不得已的原因外，通常还伴有道德上的许可：恶疾是惩罚或诅咒，因为这些人有罪，被神灵惩罚或是厌弃，所以他们的疾病是神的意志，他们是不可接触者。抛弃他们的亲人，因此变得心安理得。即使在今天，弱者和失败者依然是承担责任的最佳对象，歧视弱者的道德许可并不难找到，等级意识、集体主义、社会达尔文主义、重商主义等等，都可以为歧视弱者提供道德许可，如此一来，不去帮助弱者是符合道德的，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
	在《德兰修女传》（华姿/著，重庆出版社出版，2011年1月第1版，第143页）中，德兰修女从遗弃境地拯救并收容了一位印度教寺院住持，这位主持向德兰修女发出疑问：“印度人相信受苦是因为做了坏事，”……“当我看到他（耶稣）在十字架上受苦时，我就不禁要问，他究竟做了什么坏事，以致落得这样痛苦的下场。”这段话代表了当时几乎整个印度社会，在道德层面对贫困人口的看法。类似的问题在其他道德体系中也存在，佛教甚至认为人会为了前生的罪孽而受到惩罚，“神会惩罚那些有罪孽的人”，这句话在很多时候能解决很多现实问题。
	不过，在某些时刻，也常有道德体系的提供者反被这种理论危害的情况。例如：14世纪的欧洲，黑死病爆发。如果按照病人有罪的理论，虔信的人理应受到神的庇佑，可事实并非如此，黑死病杀人与信仰是否虔诚毫无关系。这引起了人们对宗教的反思，并进一步引发文艺复兴运动。从这个事实来看，对于道德的反思，也是万分必要和极具价值的。
5.4.4	普世价值
	尽管道德与其他人类产物一样的可疑，但是否有一种价值观，可以超越人类认知的局限，能够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自然的非人为定义而成立的？这个问题差不多和“绝对真理”一样的无解，但人们并没因此放弃探寻。
	至少，道德价值不仅指向提供者、超越提供者局限的可能性是有的。在《赐我甘露：德兰修女嘉言品读》（华姿/著）第1页提到一个词：Agape：是指无条件的爱，也就是神的爱。因为基督教认为，世上的爱无非三种，亲情之爱（亲情），朋友之爱（友情），男女之爱（爱情），而这三种爱都是有条件的，而神之爱（Agape）才是无条件的。且不论这种说法的宗教意义，德兰修女确实朝着这个方向行进的。印度是个种族、宗教、冲突都很多的地区，德兰修女生平大部分时间在印度度过，她不分种族和宗教的为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服务，她的道德价值指向不是具体的人或物，而是真正全人类意义上的，她终身施行的爱，超越了一切种族、宗教的界线。
	人类对真理、超验证、普世之类的思索，不可避免的会深入到形而上学领域，这难免要借助哲学或宗教，而那些形而上学不发达的文化地区，在这个方面的劣势显露无遗。但是，在具体的应用方面，哲学更擅长破解各类伪道德迷局，却难以提供成熟稳定的道德体系，所以从提供者这个角度来看，宗教是别无选择。尽管宗教提供的道德体系，其价值指向依然明确的指向其自身，但无论如何，宗教比其他王权、族权之类的提供者要超然很多。所以，中世纪及之前，宗教成为了主要的道德提供者。
	不过在事实上，人性本身才是普世价值的真正提供者，即使在那些哲学和宗教都没什么发展和影响力的地区。在价值观多元化的今天，哲学、宗教或其他的提供者，都不可能满足人类对道德的怀疑和需求，寻找普世价值，实际上是在探寻人性中“善”的本质。今天那些成文的普世价值，无论“平等、自由、博爱”或者“民主，自由，法制，人权”这些，又或者把整本《世界人权宣言》（1948）全文摘录，依然显得内容单薄、贫乏，不足以表达人类对人性的追求。在我看来，这些能够成文的普世价值，都只不过是普世价值中最没争议的那部分，而那些有争议、或者还不能清晰表达的部分，才是更加需要人们努力思考和探索的。
 

6	表达
6.1	表达的自身意义
	知识与表达密不可分，表达即是对知识的记载也是传递信息的工具。表达本身也有意义，这一点却很容易被忽略，从表达方式上，能窥探出一些容易忽略的真相。
	对于某个具体的社会，如果在某个方面很发达或者很重视，那么，该社会的文化在这个方面的表达元素和手段就会很丰富；反之，如果某个社会在某个方面不发达或不受重视，那么在这个方面的表达也就会很单调、匮乏。例如：
	中国虽然幅员辽阔，却没有一座活火山。所以西方文化中那种常见的，浓烟滚滚、岩浆奔流、犹如地狱入口的火山景象，在中国漫长的文化长河中从未被表述过，无论是现实题材还是在想象中。在《西游记》中描绘的火焰山，描绘的并不是活火山，而是森林大火的情景。而那些双方共有的东西，有时候甚至连表达都非常相似。例如：中国有“一箭双雕”，英语有“一石二鸟”的说法。
	蒙古语中缺乏表达水系的词汇，这是因为蒙古高原深处内陆，不存在复杂的水系，所以蒙古语中没有像汉语那样，有江河湖海溪泊潭等等的区别，对大片的水域统称海或海子。蒙元在北京建政时（13世纪），将北京的湖泊称为海，如中南海、什刹海，这些称谓遗存至今。
	古汉语中有很多描述马的名词，例如：骓：黑色白蹄的马；骠：黄色的马；骢：青白相间的马；等等。这是因为古时对马很重视，为每种马提供专有名词使得表达更有效率，但这样做的后果是增加了词汇总量。在后来的历史中，马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些专有词汇也就变得冷僻，表达也就演变成为，马加上修饰词，如：黑马、黄马、青马等等。表达的含义不变，调低了表达效率的同时缩减了词汇量。
	从这里看出，存在并且有必要的东西才会导致表达；不存在，即人们意识不到的东西就不会导致表达。并且，越重要的东西，表达起来越不遗余力（正式、隆重、数量上多）；不重要的东西则在表达方式上趋向简略，甚至缺失。因此，仅从表达方式上，就能窥视出一些社会、文化上的特征。例如：
	在汉语中，对父亲的兄长称为“伯”，对父亲的弟弟称为“叔”，而对母亲的兄弟统称为“舅”，这即表明父系男性长辈还需要进行序列的表达，而母系男性长辈则不需要；同样的，父亲的姐妹都称为“姑”，母亲的姐妹统称为“姨”，这也说明女性长辈的序列也不重要。
	而英语中，对长辈的称呼，则没有父系与母系的区别，统称男性长辈为“uncle”，统称女性长辈为“aunt”，既不需要厘清父系长辈与母系长辈的区别，也不需要按照年龄来加入序列表达。这即表明，英语社会中并不重视父权和族权，对宗法关系也不怎么重视。而在事实上，欧美社会中的亲近之人，常直呼其名或昵称，而不会顾及长幼尊卑，这表明人与人之间缺乏等级秩序。
	在更重视宗族秩序的韩国，男性晚辈与女性晚辈对男性尊长的称呼是不同的，而汉语中则无这个区别，韩语对亲戚关系的表达比汉语更复杂更准确，专有名词也更多。仅从这表达方式一点就可以推论，欧美社会与东亚社会对宗族关系的重视程度完全不同，而韩国社会对宗族的重视程度比中国更有过之。还可以进一步推论，东亚是个受宗法社会影响深刻的社会，而韩国受到宗法社会的影响比中国更加深刻。（这一点还可以从祖先崇拜的问题上找到佐证，参见第二章3.2.1 祖先崇拜。）
	在不同文化的对比中，只要简单的观察各自文化在某个方面的表达元素丰富还是匮乏，就自然能断定该文化在各自的社会环境中是否发达。对比东西方在意识形态方面的表达元素，就自然能够判断出各自的价值取向，甚至能更进一步的挖掘出各自的精神结构。
	在不同文化体系的交流中，表达手段的不对称是个不可小视的交流障碍，在某个方面表达匮乏的社会，在翻译对方表达极其丰富的文化方面时，很难做到不流失含义的精确引进。了解这些自然就会明白，英语中需要用三个不同的单词分别表达政府中的立法、司法、行政三个分支；而中文却只需要一个词来表达政府（朝廷、衙门）就足够了，政治体系的不同自然导致了表达方式的不同。
6.2	表达的困境
6.2.1	自然的困境
	人们在试图表述复杂、抽象的概念时经常会面临表达上的困境。而且，越是深层次的思考，表达起来越是困难。
	所以，在历史上，曾有很多学者主张：真正的真理无法表达，能表达出来的东西，必然与本质有所差异。诸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立文字”。不过，从实际效果来看，这些主张只能拿来故弄玄虚，并不适合建立知识体系。如果某种知识无法正确表达，它就会停留在不断建立的初始化状态，而无法获得实际的发展。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现无法清晰表达的知识，能够获得持续的发展。而表达手段的进步，往往能直接推动某个学科的发展。例如：数学既是种工具，又是种表达手段，现代科学的开端，直接建立在数学获得重大发展的基础之上；而在同一历史时期，与人文诸学科和艺术，也互为因果的获得了较大发展；在古代，东西方数学水平差距并不大，但是西方数学使用简明扼要的公式进行表达，而东方以其特有的优雅而带有韵律的语言文字进行数学表达，最终结果就是，简明的把优雅的埋进了故纸堆；（另一个类似的例子：牛顿和莱布尼兹同时发明了微积分，莱布尼兹的微积分符号体系比牛顿的更简单易用。但英国人以其特有的固执，坚持使用牛顿微积分符号100多年，结果依然是不得不放弃，转而使用目前通用的莱布尼兹体系。无谓的傲慢和顽固，使得英国学术界在这100年中遭到严重损失。）在探寻和尝试表达的极限时，往往会触及哲学领域，所以哲学的发展也能推动表达方式、甚至是整个知识体系的进步。
	对某个事物的表达程度往往代表着人们对这个事物的认识和掌握程度，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1889～1951）认为：语言的极限就是世界的极限。不过，尽管大多数表达依赖语言文字，但实际上的表达手段远不止语言文字，也许把“语言的极限”修改为“表达的极限”更为恰当一些。
	今天在阅读古代典籍时，往往感觉典籍上所表达的概念含义晦涩、模糊，这大多是因为当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手段进行表达。例如：中国古代哲学中常提到的“道”：“道”试图表达的内容极其抽象、复杂，仅仅这么一个字，却因为试图表达的东西太复杂，而塞进去了太多的不同概念，这使得试图解释人和试图接受的人都陷入了混乱，结果产生了一种“玄而又玄”的效果。这进而又产生另一个不良效果：人们以为真理就应该是“玄而又玄”、难以清晰表达的。
	这里必须强调一下：神秘、玄、难以表达、等等这些，对寻求真理基本无益，倒是经常会引发迷信、崇拜。现代哲学的发展进步，几乎离不开“奥卡姆剃刀定律”的应用。哲学上的探索可以争议、可以失败、可以无法获取答案，但哲学绝不可以与神秘学、玄学混同。奥卡姆剃刀将神秘学、玄学从哲学中剔除，才使得现代哲学不同于古典哲学，也才保证了现代哲学的发展。

	艺术与科技的进步，丰富了表达的手段，这使得表达那些原先难以表达的概念变得容易了一些。例如，哲学家柏拉图（约前427～前347）用“洞穴喻人”的比喻来尝试表达认知假象与现实的问题，可听上去依然生涩难懂，如果今天参照《Matrix》（黑客帝国）、《楚门的世界》这些电影来认识理解，要比柏拉图的那个时代要直观和容易得多。
	但是，人类的交流与表达也许永远达不到理想的状态，知识和个人认知的扩展，每一步都举步维艰，甚至要付出代价。就连比喻、类比这类常用的表达手段，也不可避免的增加了额外的信息，使得受众对本意的理解和认识发生偏差。莱布尼兹（1646～1716）说：“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于是，沙龙上的贵妇小姐们真的到公园比较树叶去了，而其中的哲学理念无人领会。不仅是表达者的问题，接受者也需要付出一定的思索和代价，来纠正表达与本意之间的偏差。
6.2.2	人为的困境
	除了自然原因产生的表达障碍，还有很多表达障碍来自人为的原因。在本书关于崇拜与禁忌的讨论中，提及对树立崇拜来说，为表达设立禁忌是非常必要的。在《1984》中，乔治•奥威尔（1903～1950）仅凭想象，就为我们描绘了极权社会是如何毒化、异化（改造）语言的。对于人类思想来说，想把一个已有的概念直接抹掉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于那些不想让人们去了解的概念，在表达上进行抹杀和限制，是唯一可行的手段。没有表达，概念也就无所依附，在时间长久以后，流失、遗忘就成了必然。（人与权力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米兰•昆德拉）
	在现实中的极权社会，表达的匮乏是显而易见的。曾在毛泽东时代到过中国的外国人，都对当时中国人的外观留下了深刻印象：满街的人们穿着非蓝即灰，偶尔有些军装绿，姑娘们不穿裙子，所有人的衣服样式也是相同的，甚至连人们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不需要进一步阅读关于当时思想的文字，就可以推断当时人们的思想匮乏和统一到何种程度。在表达僵化、匮乏的社会中，即使是符合官方主流价值观的表达，也不会有丰富的形式。《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中国》（韩静霆/词，谷建芬/曲）是一部完全符合主流意识形态的作品，却遭到非议，因为人们习惯性的认为爱国歌曲就应该是慷慨激昂的，所以无法接受这种温婉抒情的表达方式。这首歌创作于1989年，距毛时代已经过去了10多年。
	思想的多样性必然导致表达形式的多样性。反过来说同样可以成立：表达形式的多样，也意味着思想多样的可能性。可以认为它们之间是互为因果的关系。如果个人拥有比主流表达更加多样的表达形式，那么这也就意味着个人拥有更多不同思想的可能性。从这一点来说，表达自由与思想自由的关系密不可分。在毛时代刚刚结束的时期，有两种人较先拥有了主流以外的表达形式。一种人是青年，青年勇于接受和探索新的表达形式，不羁的摇滚乐和邓丽君（1953～1995）的靡靡之音悄然流行，受到影响的年轻人无不惊叹情感还有如此不同的表达方式。另外一种人是受过传统教育的老人，“不知《诗》，无以为文。”正是这种根深蒂固的传统文化影响，使得这些老人在无意识中，始终保留了意识形态主流以外的表达形式，在经过几十年的文化摧残后，传统文化与主流文化的距离还在不断扩大，更突显出两种表达形式的差距。而那些刚好处于老人和青年之间的人，其思想受到中共主流的影响最为巨大，随着年龄的原因，文革时期成长起来的那批人，对社会主流的影响正逐渐加大，他们的思想匮乏和表达匮乏也在影响着社会。近些年，红色文化、甚至是文革文化、知青文化的回潮，除了官方授意以外，也跟这批人的人生匮乏不无关系。正如一位移民海外华人的自我调侃：当驾车飞驰在金门大桥时，突然发现自己无意中哼着“打倒美帝”的歌曲，自己投奔美帝的怀抱早已多年，为何还会唱着这样的歌？仔细想来，那只是因为自己不会唱其它歌曲的缘故。
	对于目前的中国来说，必须得承认对语言、思想的控制是卓有成效的。对于“民主、自由”这些常见概念来说，仅有一部分主动探寻、主动思考过的华人才懂得其真正含义，而对大多数普通民众来说，这些词汇早已被毒化，人们所能认知的概念和这些词的本意相去甚远。可以想象，在今后的民主化进程中，由概念差异带来的阻碍将会多么巨大。
	绝大部分时候，钳制思想是通过钳制表达来进行的，没有了表达，思想也就无依无存。在1950年胡思杜在香港《大公报》上发表《对我的父亲——胡适的批叛》，胡适不由哀叹：“我们早知道，在共产主义国家里，没有言论的自由；现在我们更知道，连沉默的自由，那里也没有。”智者看穿了那些被迫表达的背后真相，这足以熄灭对独裁政权的任何幻想。

	如何更准确、更有效的表达，是人类面对的诸多困境之一，但这一点被重视的程度却不够。尽管涉及表达的学科已经有语言学、符号学、艺术、传媒等等，但这仍不足以突显表达的重要性。对于人类社会来说，很多时候，用什么来表达、表达什么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表达本身。可以说：谁控制了表达，谁就控制了真理；谁来表达，谁就是真理。
6.3	仪式与形式
6.3.1	仪式与形式
	在诸多表达手段中，仪式（形式）可能比文字更为重要。很多时候，仪式即是表达的手段，又是表达的本体。
	一般来说，构成仪式或形式的要素包括三点：宗旨（主旨、主题、教义）、活动内容（程序、流程）、参与者，有时还会包括一些象征物（偶像）。一般形式是：参与者按照一定的程序进行活动，用来表达某个宗旨。大体上，仪式的要求更高一些，程序执行的更加严格，对参与者有一定的强制性要求，反对仪式的人往往要付出较大的代价；而形式可以视为简化的、或不那么严谨的（弱化了的）仪式，形式对程序的要求不高，往往无法强制参与者执行完整的程序，也难以实质性的打击反对者。仪式与形式之间往往没有明确的界限，仪式与形式是实质上一致、程度上不同的同一个概念，因此本书提到仪式或形式时，往往同时包含了另外一个。
	需要注意的是，仪式、形式经过长期演变、简化后的形态，往往与其原始形态有很大的差别，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重要的仪式风化成了只言片语、或某个不起眼的象征物，这些东西很容易被遗忘和忽略，如能从这些仪式的残留追溯到仪式的最初形态，则非常有助于了解仪式本质的含义。例如，中国常见的祖先牌位，它的最初形态是男根，这无疑强调着男权，还包含了生殖崇拜。而男权变成理所当然时，这种强调则变得没有必要，其男权象征被人淡忘，再加上性崇拜也逐渐变成了禁忌，祖先牌位的其他含义流失，仅留下祖先崇拜的意味。再例如，中国婚庆中的吉祥物，有的代表多子、有的代表性器官，这无疑与生殖崇拜有关，当性话题变成禁忌后，其本身代表的含义就不为人知了。
	几乎没有人了解，身边那些司空见惯的事物背后复杂的含义，但这似乎并不妨碍仪式的传承。很多时候，仪式所表达的宗旨，已经流失到含糊不清的程度，仪式自身却还能顽强的流传。
	仪式（形式）的重要性在于：1）很多有重要意义的社会文化内容（宗旨），是借助仪式来表达和传承的，其他表达手段（包括文字）都不足以承担这个任务，这也与表达的困境有关。2）尽管仪式常被作为表达手段，却有可能独立于表达而存在。很多宗旨已经不明或者流失的仪式，其程序或其它的某个部分非常顽固的留存。如果能发现这些遗存原先的含义和演变过程，将非常有助于认识问题的本质。
6.3.2	仪式的用途与内容
	作为表达手段，各社会文化领域对仪式的依赖程度不同。理论上所有的表达都可以通过仪式来进行，但仪式往往会夹杂很多与表达主题无关的内容，这个固有的缺陷对大部分追求简洁、精准的学科是难以容忍的。所以现代数学发展起来以后，大多数科学学科依靠数学作为表达手段；而部分人文学科亲近艺术。这也就决定了，宗教等第一类知识体系比其他体系更加依赖仪式。不过，在事实上，所有试图强化表达、或面临表达困境的人类活动，都会尝试借助仪式。所以，那些人群（多人、群体）活动、社会活动才是仪式的主要用途，有时候，仪式成了这类活动的唯一的表达手段，还有很多时候，仪式甚至成为这类活动的目的本身。
	关于苏联的逸闻也许能说明问题：一个区党代表会议，会议进程中每次念到斯大林的名字，所有代表都一跃而起，高喊“乌拉”。会议通过致斯大林的效忠信时，全体起立，掌声雷动，欢呼声经久不息。几分钟过去了，场面依然是欢呼依旧。人们的手掌已经发疼了，手臂已经麻木了，然而谁也不敢第一个停下来。……鼓掌能经常长达15分钟是平常事，最长能达到半个小时。
	“鼓掌”在其他场合只是个并不重要的形式，但在此时，却上升成为重要仪式。而这个仪式所表达的，是参与者对斯大林居于权力中心的绝对拥护。更为关键的是：没人敢于不参与这个仪式，也没人敢于停止这个仪式，直到筋疲力尽为止。也就是说，没人敢稍稍背离这个仪式所“表达”的宗旨。
	群体活动的参与者越多、组成越复杂，活动主旨越难以明言（抽象）、越难以达成，也就越容易依赖仪式。

	如果将仪式的手段发挥到极致，仪式甚至可以像宗教那样做到无所不包。在大的方面可以涉及地理，建筑，例如：皇帝的宝座不仅要处于宫殿的中心位置，还要处于皇城、甚至是整座京城的中心位置，这象征着皇权的绝对中心地位；皇帝“封禅”的场所在泰山，因为泰山即是绝对高位的象征，又是恒古不变的象征（另外一个高位并永恒的象征是北斗星座，因为整个星空中只有北极星没有升降起落、永远不变，所以形容恒古不变的绝对权威时，常将两者合称：泰山北斗、泰斗）；在北京，天坛为圆形、地坛为方形，这代表着着“天圆地方”，是皇帝祭祀天地的场所。在细微方面，可以涉及敬语的使用、语言避讳、行为举止的细节等等。可以说，从非物质的意识形态、社会结构，到日常生活的细节，仪式可以无所不至，这同时也意味着仪式表达的宗旨试图无所不至。在所有的人类活动中，崇拜最为依赖仪式来进行表达，这导致很多时候可以将崇拜与仪式视为一体。而宗教对崇拜有所反思和否定，所以宗教发展到高端阶段，对仪式的依赖反而有所减弱，有些宗教学者（如佛教禅宗）甚至尝试摆脱肤于表面的仪式，而直接追求信仰。
	表达的内容（宗旨）越抽象、越困难，则越是需要借助仪式，这就能理解宗教体系（包括迷信、崇拜）的仪式为何比其他体系多了很多。如果把这个问题进行负面解读，则是：宗旨已经过时、错误、或有其他难以克服的问题时，强化仪式往往比修正宗旨更加有效；如果出现宗旨无法做任何更改的情况，强化仪式也就成了唯一的选择。这就能理解，为何有些宗教在濒临破产时，不是选择提升教义理论，而是大肆铺张进行仪式活动。在现实政治活动中，强权者们总是特别偏爱各种仪式，这不是单纯的好大喜功、贪慕虚荣。强权者们的统治合法性，往往经不起仔细推敲，既然宗旨无法修正和更改，那么只有强化仪式这一条路径可供选择了。只有大幅增加仪式的种类和数量，才能获得不厌其烦的表达，通过仪式，其表达的内容（其宗旨）也就一遍一遍的向所有人灌输……。虽然老套，但确实有效。所以，强权统治者总是偏好大型的盛会、和那些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例如，纳粹德国不遗余力的举办1936年奥运会，向外界表达第三帝国的强盛（纳粹的努力推动了奥运会的发展，圣火传递由该届奥运会开始）；而苏联在航空航天领域上的进展，也在不断的向世人展示着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和苏联领导人的丰功伟绩；而在中国，官员们热衷于开会，也热衷于承办大型国际活动。
	而在那些面临表达困境的场合，通过仪式（形式）往往是表达的唯一选择。例如，近些年来，每当人们怀疑江泽民已经失去对中共中央影响力的时候，江总会适时的出现在各重大场合，尽管有时只是露面短短的几分钟。尽管这种程度的社会活动和政治活动，只能代表着形式（仪式），而不能代表实质和真相。但人们不妨设身处地的想一想：除此之外，江和中共还有更好的表达方式和表达途径吗？
	强权横行的社会往往还是表达方式匮乏的社会，强化仪式往往就是唯一的表达选择，而且这还能体现出强权者对表达的垄断。以现今的朝鲜为例，金家王朝的各代领袖的生日均是全国性的节日，2011年底刚刚登基的金正恩（1983～）也悄悄的把自己的生日标记在日历中。个人崇拜是需要仪式来进行表达的，全国性的节日，也就是全民必须参与的超级大型仪式。

	对于社会来说，仪式还可以用来表达秩序。这表现为礼节，排场，语言等方面，等级意识越强的社会，这方面的仪式越多，例如东亚语言中的敬语大大多过西欧语言，中世纪时的中国和日本对不同阶层的服饰、发式有着严格的规定。这些都可以看作社会通过仪式（形式）来进行等级序列的表达。在大陆地区的政治生活中，含有无穷无尽的会议、活动等仪式，在最细微的媒体信息里都会包含着形式，例如在播报领导人的名单中，就包含了等级上的先后顺序。尽管中共的这些做派，在很早之前就被斥为“形式主义”（这种批评甚至来自中共内部），但事实不会有任何改变，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可能。这是因为，一来大陆社会是典型的等级结构，二来中共宗教般的意识形态已经实质上破产，这两方面都需要用仪式来进行强化性的表达。
	参照历史可以发现，意识形态的动摇与形式主义的强化呈正比关系。社会信心增强则仪式会减少，社会环境恶化则仪式被强化。在意识形态最为开放的1980年代的大陆，形式主义比之前的文革时代要少很多，那时人们对未来充满信心，社会活动也更加务实；而近些年来社会环境不断的恶化，人们对未来充满恐惧、对现实充满愤懑，形式主义也随之抬头，诸如，歌功颂德、对中共建政奋斗的各种纪念活动等等，通过这些形式（仪式）进行反复不断的表达，向民众反复不断的灌输实际上已经破产了的意识形态价值观。
6.4	重复
	重复本身的重要作用是灌输，只要重复的次数够多，智力最差的狗也能听懂人的命令。在广告界有个常用的手段：同一时间或地点，张贴同样的海报或播报同样的信息，在有限的时空内达到信息饱和，使受众对广告内容留下深刻印象。
	重复本身也是一种表达手段，尽管一般人会认为重复不会使表达的内容增加，“谎言重复一百遍也不会变成真理”。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表达本身也是有意义的。如果某个事物无法表达或禁止表达，则意味着它的表达次数趋向于0；而那些可以无限次重复表达的事物，则代表着它的表达次数趋于无限大，无限大与0分属两个极端。表达上的这两个极端往往也意味着权力上的两个极端，在权力笼罩下，近乎无限次表达的东西，可以驱逐那些表达次数趋于0的东西。这个招数在现实中可谓屡见不鲜，那些连宣传者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被铺天盖地的以各种形式进行重复表达；而那些民众真正想了解的、真正需要的东西，只能在夹缝中绕过层层障碍而生存。大部分人因为缺乏维持思考所需的必要真相，而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因而在意识形态上的得不到成长。
	有人说过：“常识必须被重复，否则它将被遗忘；不正义必须被曝光，否则它将继续作恶；正义必须被炒作，否则它将被活埋。” （佚名）这是个警示：如果有些东西仅停留在人们的内心，而无法拿出来表达，也就离消亡不远了。
 

第二章	历史与传统
1	历史与现实
1.1	关于历史
	对现实中的困境，有时候需要从历史中寻找答案。“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历史上总有些现象不断的重复出现，给人以轮回的困惑。中国的历史深厚，文化传承未曾间断，但受制于意识形态上的僵化，对历史的认识有很多的误区。不过近年来有一批学者，如：潇水、熊逸、端木赐香（三糊涂）等人，开始提出新的历史见解。

	就算对历史仅有泛泛的认识，大部分中国人也都知道，在中国传统文化有相当一部分是关于以皇权、族权为表象的专制文化思想，是一块应该被批判的部分。可大部分人并不清楚传统专制思想文化，具体是什么东西、有何表现、如何制止，更不清楚，很多时候自己也是这部专制机器的一个组成部分。这种认识上的模糊，使得大多数人难以理性地与专制思想文化划清界限，反而会时常有意无意的充当了专制思想文化的帮凶。
	思想文化上无法有效反思，历史也就不断重现，看到中国历史纪年表，会让很多人会惊奇的发现：这是一部300年轮回一次的皇朝更迭史。就算在皇权已经垮台已经百年的今日中国，仍不能称得上已经跳出了“轮回”。深受皇权和族权影响的文化思想，对中国现实的影响依然根深蒂固。如果能更深入的挖掘历史中，专制的形成、演变过程，也许在某些现实的方面，才有跳出轮回的可能。
1.2	历史的纵向和横向对比
	如果说，同一国家或民族历史由古代向现代演化，是历史的纵向发展，那么，同一历史时期不同国家、民族之间的差异就是横向上的对比。进行横向上的比较，有助于理解一些历史意义上的假设。例如，如果我们假设：如果中国没施行科举制，历史将会如何发展？历史当然无法假设，最后的演变结果根本无从推测。但是，如果我们有幸找到了合适的样本可以进行横向比较，那么从中找出具有参考价值的答案，却并非不可能。在中国的邻国中，刚好有这么一个国家——日本，几乎平移了所有的唐代制度，却未引入科举制。（事实上，日本曾引入过科举制度，但持续时间很短，在10世纪时已经事实上废绝，所以，科举制未对日本社会产生深远影响。）其后的历史发展结果我们已经知晓：中国的中央集权制逐渐深化，而日本则进入了军阀林立的战国和幕府时期。这种横向的对比，还有助于开展一系列的探讨，诸如：
	中国隋唐之前的南北朝长期混战，和日本战国时期有些相似之处；
	如果隋唐未实行科举，那么其后中国的中央集权也就不太可能逐步深化到今天的程度；
	如果日本也施行科举制，那么很可能的情况是，全国的权力向天皇集中，战国的局面不会出现；
	……
	与历史学密切相关的人类学等人文学科，更加经常的使用横向比较，人类学经常会就某些问题进行世界范围内的比较，对人文学科而言，多元文化的重要性体现无疑。只是这种多元文化的对比，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比较范围越大，细节也就越粗略。如果尝试进行东西方文化这种跨度比较大的比较，则经常会使细节变得牵强而不可信，小范围的比较更适合对细节的掌握。东亚地区受同一渊源文化的影响很大，中日韩文化可以看作一个源头上结出的三种不同的果实，在它们之间进行历史、社会文化比较，更容易获得有价值的信息。
1.3	受历史影响的社会思想文化
	每个人之间的思想差异极大，但一个人群（国家、民族）的思想就会体现出一些共性。如果再加上时间上的历史跨度，这种共性就会更加明显。人类学、考古学的研究表明，世界上所有的原始文明都非常相似，是后来历史的发展，使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公元前约10世纪，东西方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在哲学方面爆发出璀璨的光辉，中国春秋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和古希腊哲学，分别奠定了东西方哲学的基础。这些古典哲学代表着古人对世界认识的一个高度，但其后的历史表明，解释世界这个任务，不仅仅是哲学参与其中，还有其他因素参与其中。简单点说：东西方各自经历了最初的哲学辉煌后，解释世界这个任务，在其后很长一段时间，不是由哲学，而是由权力来主宰。
1.3.1	中国传统思想文化学说
	中国思想中有种根深蒂固的“天人”学说，包含“天人合一、天人交感”等等。这类学说贯穿了整个中国历史，它的源头来自自然崇拜。中国古代哲学思想，大多与“天人”说脱不开联系。“天人”学说认为：自然界与人之间有种神秘莫测的联系和互动，自然界和人类遵循着共同的法则，这种法则即是“道”。“道”适用于自然万物，包括人。自然界（通常以“天”来表示）遵循着“道”的规则，影响（或者说统治）万物（包括人类），而人类的活动同样会影响自然，并从自然现象中表现出来（天象、天兆预示着吉凶祸福）。如果个人的智慧和能力如果达到一个高度，就能获悉并掌握“道”，得“道”的人甚至能够统治（或超脱于）自然和万物。
	古汉语中的“道”代表的意思很复杂，不过我个人认为这是由于古代表达手段的匮乏，导致了同一个词黏着了一大批相关的概念，这种扯不清的关系还非常利于神秘化。不过，这里不准备就“道”的准确含义纠缠太多，对于本书而言，只需要把“道”简单的理解为“真理”即可。
	“天人合一”和“道”的概念，使得中国古典哲学有意识的去寻找，能够总括天地万物的“道”，并认为“道”是可以人为掌握的，掌握了“道”的人除了拥有绝对的知识和智慧以外，还会拥有绝对的力量，甚至能“得道成仙”跳出凡人的束缚成为神灵一般的存在。这从一系列关于“道”的用词就能看出，如：道法自然、得道多助、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等等。
	在人类早期的哲学思想中，有一个常见且难以克服的缺陷：认为真理必定是“唯一”的。例如，中国人都熟知的“不二法门”，出自佛教，对通往唯一真理道路的称呼。且不论这种认识在哲学意义上是对还是错，它却非常符合专制者掌控一切的需求。对权力而言，“唯一”比“真理”更加重要百倍！
	集权的逻辑是：既然这个世界上的权力都属于一个人的，那么“真理”也没理由不属于这个人的；既然权力和真理都属于一个人的，那么这种真理也没有理由不是“唯一”的。尽管“天人”和“道”的理念，从一开始直至最后，都一直陷入宗教般的虚无中，没有任何人能将其真正理清。但是，古代中国文化思想，还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将其落实在权力的巅峰——皇帝身上。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皇帝不仅仅是“真理”的代言人（口含天宪），甚至他就是“真理”本身。理论上来说，皇帝不是凡人一般的存在，他是神；皇帝的权威不仅仅对凡人有效，理论上还应该对天地万物都有效（因为皇帝掌握着“道”）。
1.3.2	权力与思想文化
	虚幻小说中常有奇异而极度宝贵的天材地宝，比如“玄铁”（《神雕侠侣》金庸/著）。只要能掺入一点玄铁，废铜烂铁也能变成不往不利的神兵利器。对于学术而言，权力起到了相同的作用，任何不牢靠的学说，只要掺入权力，立刻就能变成无往不利的“真理”。所以，在某些社会环境下，学术范畴内的探讨没有多大意义，其背后的权力才能代表这个学说的本质。
	历史上的很多学说的盛行，均离不开权力的推动。很多谬论在兴起之初，可能是人们并未真正的察觉其中的谬误，当人们普遍察觉这些学说错误的时候，它却与权力相互裹挟，而能够继续通行无阻。中国的现状就是最好的例证：今日中国中的社会乱象堪称登峰造极，为了向民众解释这些混乱的现实，御用文人们制造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理论。这些理论在学术、逻辑、常识上均不堪一击，却因为以权力作为后盾，从而得以在中国社会通行无阻。而那些真正有价值的学说，则因为没有权力的支持，反被斥为“歪理邪说”。这不免让人哀叹：权力中心还是真理的中心（李慎之）。权力无所不能，正义一无所成（索尔仁尼琴）。
 

2	皇权
2.1	传统文化的脉络
2.1.1	中国传统文化与权力
	了解思想文化与权力的关系，才能把握住中国传统意识形态的脉络，进而了解皇权的意识形态基础。自然崇拜、祖先崇拜、儒学等等，这些与传统文化密切相关的学说，在形成之初都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与其说它们是经过历史的发展而成为今天的样子，还不如说它们是经过权力的筛选、强化后，才逐步发展成为今天的形态，而那些无法受到权力青睐的学说，则湮没在历史中。这一点对东西方都相同，古希腊哲学的传承，也在中世纪教会的阴影下在欧洲断绝，若不是阿拉伯世界保存了希腊古典哲学，文艺复兴也许将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中国传统文化的脉络大体上可以从“三纲五常”中的“五常”中折射出来。（三纲是指：“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明显是专断的结论而没有涉及任何原理，所以没有讨论的必要。）“五常”是指：“天地君亲师”。分别代表着四个至高无上的权威，并在其中体现出了一种秩序和原理。
	“天地”的概念很明显由自然崇拜而来，它代表着远超出人类认知的宇宙法则（即是上文中的“道”），是无可颠覆的制高点，有如人类无可挣脱的命运。
	“君”是指皇帝（国君），代表着皇帝是人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威。“君”紧接着“天地”，这即表示皇权的合法性来自“天地”的授权。正式圣旨的起首是“奉天承运”，而“受命于天”是刻在传国玉玺上的文字，也是皇帝发布命令时的正式签章。这些都昭示着皇帝的绝对权威来自于“上天”。自然崇拜和皇权的紧密联系，是中国文化从未放弃自然崇拜的真正原因。
	“亲”代表着父母，更准确的说法是代表着家族和族权，是仅次于皇权的权威，更是整个中国传统社会的基础支柱。
	而末尾的“师”并不是源于对教育的尊重，而是皇权对儒家拥立之功的奖赏，同时也是对科举制建立起来的社会秩序的肯定。“师”的权威并不像皇权或族权那样独立，更多的是附着在其他权威之中。这从科举制度可以看的出来。在各级科举选拔中，中榜的士子（读书人）必须以考官的学生自居，而最高级别的殿试是以皇帝为主考官的，所以通过最高等级科举的进士们，也就成了“天子门生”。从这里可以看出，在政治格局中，“师”的权威依附的是皇权。但是，在皇权所不及的大多数的平民社会中，“师”权和皇权没什么关系，它更多的是模拟族权而存在的。这一点在一些小规模的师徒传代的商业、手工业上都有体现，师徒之间的关系，像是弱化了的父子关系。而更大规模、更明显的师权模拟族权的例子，则体现在大型社会团体中，如天地会、青帮等组织，这类组织的核心成员一般由师徒构成，成员之间通常没有血缘关系，但在等级秩序和运作上，却与一个大型家族无异。说起来，当代中国人对这些团体的运作方式并不陌生，这要得益于近现代层出不穷的武侠小说、黑帮电影等等。尽管武侠小说中的江湖门派可能并不真实存在，但其中非常类似族权的运行方式却是真实的，从中甚至能推演出真正的族权运行模式。
2.1.2	东西方王权的差异
	对比中世纪的中国和欧洲可以发现，同样是政教结合，欧洲的王权与神权（教权）是分离的，而中国不是。古代王权的合法性往往需要神权的首肯，即“君权神授”。中世纪的欧洲各国尽管在政权上分裂，却受制一个统一的神权——代表着天主教的罗马教廷的节制；同一时期的东正教、伊斯兰教虽然形式上有所不同，但都同样是神权独立于政权。而在古代中国，从未出现过一个能节制王权的神权。自己的统治合法性由自己来给出证明，中国的王权在很早时就走上了这条路线。这导致了神权成为了王权的附庸，两者结合最终形成了皇权。所以大体可以认为：皇权＝王权＋神权。中国的皇权中包含的这一丝神权就是中国皇权与欧中王权最大的不同。神权虽然成为了皇权的附庸，却绝对不可以忽略。如果能理解这一点，就会明白，为何袁世凯（1859～1916）将手中的权力扩大至与皇帝等同时，依然贪心不足，一心想成为真正的皇帝，因为登基称帝，是在凡间成为“神”的唯一途径；同样也会明白，为何文化大革命中，毛泽东的极度权威中具有“神权”的特性；日本明治维新（1860年代）后，日本天皇也在原先保留神权的基础上获得了王权，所以在日本封建社会的影响消散以后，也逐渐体现出了皇权的特征，但终因战争的失败，日本天皇体制未能发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皇权。
	同样是中世纪的神权，中国皇权所包含的神权与欧洲的神权也不是相同的东西。统治欧洲神权的天主教脱胎于一神教，是一种形态比较高等的宗教。而中国皇权中所包含的神权，是从原始崇拜中演化而来，更具体的来说，主要从原始宗教中的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演化而来。在中国，祭祀天地的礼仪一直完整的保存到最后一个皇朝——清朝，在北京故宫还能看到完整的祭祀场所，这些本质为自然崇拜的祭祀仪式，均为皇家垄断，其他任何国民均不得僭越。作为皇权的附属品，这种东方特色的神权绝不可能走出皇权所确立的框架。没有独立的存在形态，使得中国神权丧失了更进一步发展成为更高级形态的机会。从历史就能看出，三千年前的“天人说”，直至百年前的满清末年也无实质性的变化。所以传统中国根本不可能发展出一个类似欧洲那样的高端形态的宗教体系，“宗教”一词，在东西方文化中其实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详见第一章5.3.2.1 关于宗教等）
2.2	皇权的历史发展
	皇权和族权的形成和发展是中国传统社会最主要的脉络，但它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最初时，两者甚至没有明显分离，也无太大的分别，其后相当一段时间里，族权能够凌驾于皇权之上，这和我们今天认识的皇权完全不同。皇权取得绝对优势，并得以成为无上权威的时间，大约从唐朝开始，距今也不过一千年左右。
2.2.1	先秦时期
	中国历史虽然漫长，但真正的文化起点在周朝（前11世纪～前256年）。周朝之前的夏、商遗留下来的影响太过于淡薄，未能对中华文化产生太多的影响。目前了解到的商朝，文字资料稀少，难以窥视其全貌，仅能大体的推断商朝文化更接近于原始文明，更重视各种巫祝，鬼神崇拜很普遍，在祭祀时使用大量的人殉，是奴隶社会。这一点与美洲的印第安文明有相似之处，再加上这两种文明都重视玉石文化（玉文化属于自然崇拜中的石崇拜），难免让人产生联想，但缺乏更近一步的证据表明两者有联系。
	而周朝不是奴隶社会，是封建社会。（大陆地区通行的历史教科书，将秦朝之前划为奴隶社会，将秦至清朝划为封建社会是错误的。这是僵化套用西方历史学观点导致的错误，已经被很多历史学家所批评。）周朝还是亲缘关系编织而成的宗法社会，并有意识的抛弃了商朝的鬼魂崇拜。作为宗法社会，强化祖先崇拜则是理所当然，这从复杂并耗费巨大的丧葬习俗上就能看出，这一点后来被墨家和法家猛烈抨击。
2.2.1.1	等级制度
	人类社会最初都是等级制，这本来无需强调，但是，周朝等级体系的影响力一直贯穿整个中国历史，并在很多方面遗存至今，这就有必要多加关注了。
	三千年前的周朝，就已经有了一套极其庞大和复杂的等级制度，称为“周礼”，这是“礼仪之邦”的由来。其中的“礼”是礼仪、礼制的意思，和礼貌、礼物无关。礼仪的本质是仪式，周礼即是包含社会所有方面的仪式集合。
	这些仪式规定的事无巨细，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从这些礼制规定甚至不难窥视当时人们的生活细节。这其中不仅仅有各种宗教、祭祀相关的内容，还包括生活的方方面面：
	在大的方面，规定了每个等级诸侯国城墙的长度、诸侯能用的依仗、各国可以拥有的军备状况。等等；
	细微的方面，规定了从天子到各级诸侯各自能用几层席子、席子的材质、做饭的时候能用什么级别的炊具、以及可以使用的炊具数量、吃饭的时候能用什么级别的餐具、各自的服饰、行为举止。等等；
	战争方面，规定了诸侯之间的战争应该怎么布阵、战斗中应该如何作战、占据优势后应该追击多少里就停下。等等；
	建筑方面，规定了哪个等级以上的诸侯才能用剥了树皮的树干做宫殿的柱子，等级以下的诸侯只用未剥树皮的柱子。等等；
	艺术方面，规定了哪个等级的人可以听相应等级的音乐、看相应等级的舞蹈。等等；
	有些仪式规定到达了难以想象的细微程度，比如，在丧礼方面，参与者哭的顺序、哭到什么样的程度都有规定。等等；
	……
这些礼制如果被违反，则被称为“越礼、非礼”，这与今天语境下的“非礼”完全不同。如果某个诸侯或大夫使用了不合自己身份的马车、物品等等，就可以视为“非礼”。甚至于，在父亲的丧礼上，如果庶出的孩子，因为悲伤过度，不小心哭得比嫡长子时间更长、声音更大，这同样会被视为“非礼”。（《孟子他说》熊逸/著）相比之下，同样是规划了整个人生细节的《古兰经》的内容就显得太简单、太粗略了。要知道西周当时的文字还算不上成熟，书写工具也不易操作，这些仪式的精细程度实在不可思议。如果乐观点说，这也是文明发展到一定高度，才需要如此精细的仪式。
	这些繁琐的仪式，就算在当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弄得明白，这就需要专门的人才来学习、掌握，他们的职业就是保证仪式的正确和完整的执行。这些人就是儒家的原型，当代学者熊逸指出：“儒”首先作为技术人才存在的，研究和记录当时社会的各项仪式才是儒的主业，后来才有了政治主张，成为了诸子百家之一。（《春秋大义》熊逸/著）实际上，孔子（前551～前479）在周游列国，推销自己政治主张的同时，还有个同样重要的工作，就是谦虚的向各国的礼仪专家请教，与各国的同行们在仪式（礼仪）方面进行学术交流，相传孔子曾向老子请教过“礼”的问题。从孔子宣称的“周礼尽在鲁”来看，当时的鲁国对周礼的保存完好和重视程度，在列国中应该是名列前茅的。而孔子所哀叹的“礼乐崩坏”，并非是指文化艺术的没落，而是指当时社会秩序的崩溃，也就是说当时各诸侯和社会各阶层都已经不再依照各自的等级来执行仪式（说“生活”可能更准确），而更多的依靠实力在证明自己的等级，原先的仪式越来越少人去遵从。（《孟子他说》熊逸/著）
	透过这些繁琐的仪式，可以看到一条贯穿中国历史的特征：以条文形式，明确规定了社会各阶层应该得到的财富和待遇。其后的皇朝均沿用这种方式，只是按照当时的实际情况，进行了必要修正，使之变得更简明、实用。但是，其中森严的等级模式的本质，不会有任何改变，不按照自己等级行事的人必然遭到严惩。例如：明清时期，各等级官员的服饰内容都有硬性的规定；社会每个等级的宅院大门的样式和规模也有规定；而地位低的人，就算有钱也不能逾越自己的阶层，如：明朝规定商人不可以穿丝绸衣服。
	这种等级结构和方式影响了整个中国历史，直到今天，中共政权的实质依然是中世纪的等级结构。中共的制度明确规定了各级官员应该享受的待遇，从分配的住房面积、办公室规格，配车的等级，身边工作人员的数量，到用餐花费等等，也可以说得上事无巨细。虽然这种等级待遇以规定、文件的形式记录，并未真正的写入法律，可实际执行时却比法律还要严格。处于等级序列之中的官员所应得到的待遇一丝不苟的得到执行，就算他们不再额外的接受贿赂，各种正常的收入和补贴也是非常丰厚的。而那些表面上受抨击，实际上对官场社交极其重要的“迎来送往”等活动中，有专门的人员（一般是秘书）负责等级和仪式方面的事物，这其中的学问之复杂，一点不亚于当年的“儒”所应掌握的知识。这类官场活动的本质，都是权力序列中，等级低的官员向等级高的官员输送财富。就算没有请客吃饭、迎来送往这些，还会有其他的方式进行这种利益输送。当代学者吴思在《潜规则》中对此做过研究：明清时代这类官场活动的名目繁多，“碳敬、冰敬、三节两寿”等等，这些活动往往事实上成了制度规则（潜规则），根本不可能禁绝。因此，清廉对于中国文化和中国现政权来说都是缘木求鱼，这被人们称为“制度性腐败”。同样的，形式主义也不可能断绝，必须要有各式各样的仪式（形式）来表示每个人在权力序列中的位置，这个位置还代表着这个人所应得的利益。

	当然，从历史角度而言，周朝繁琐的等级制相对文明。相对于之前的商朝，周朝的祭祀活动更少使用人殉；礼仪上的繁琐体现了教化的重要性；诸侯之间的战争也比较克制，战争仪式的繁琐和僵化抑制了杀伤的规模，战争更像是实力的展示。

	周朝礼制的崩溃大体来自两个方面。首先，事无巨细的规定过于僵化。对于吃穿用度上的限制，也许克制一下就能做到，但是，城邦规模和军备规模关乎国家的生死存亡，周朝建立的几百年后，这方面的规定已经与实际相脱节，没有哪个诸侯会在这类问题上食古不化。其次，这种制度本质上是等级制，等级制的施行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强权。在规则上，作为中央的周王室应该拥有最强大的实力，例如：当时制度规定天子才能拥有千乘战车，其他诸侯只能按各自等级拥有几百乘不等的军备。中央王国的实力是等级制度得以实施的保证。但是，随着西戎部落攻破都城镐京，周朝被迫迁都洛阳，由此，西周时代结束，东周时期开始。中央王国的实力大损，在其后周王与诸侯的冲突中，周王一方败落，这意味着周王室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再继续控制诸侯各国。
	东周时代分为春秋和战国两个部分。周王室衰落导致的权力真空则由诸侯列强填补，“春秋五霸”应运而生。这些霸主一般进行有限度的战争来取得霸权，再通过国际会议（会盟）来干涉各国事务，通常并不以消灭对方国家为目标。春秋五霸均是凭借各自的实力发挥国际影响力，所以被称为“霸主”。霸主对列国的干涉，某种程度上行使了本该周王行使的权力，这种模式被称为“霸道”。
	“霸道”与“王道”是相对概念，简单一点来说，以力服人称为“霸道”，以德服人称为“王道”。儒家反对霸道，推行王道，这即是表明儒家反对以武力建立起来的秩序格局，而试图延续原先以周王为最高统治者的秩序（这种秩序本质上还是由武力作为后盾，但儒家将其装扮成理想化的依靠“德”建立的秩序）。儒家试图以“道德”建立社会秩序，推行“德政”，通过德行卓绝的“圣王”来实现“王道”。这种理想化、与时代脱节的政治主张，在当时自然不会被诸侯理睬。而且，儒家先贤们没有想到，王权一统天下、结束纷争的愿望，最终是通过武力实现了，“圣”更是变成了皇帝的专有称呼，但此时的王权早已变成了比春秋时期的霸权更加不受道德约束、更加肆无忌惮的强权，其社会秩序依然是以武力和强权为基础建立的，“王道”和“德政”之间再无半点关系。
	战国时期没有霸主，是因为战国列强之间，再也不需要春秋时代那种协商会盟建立起来的国际秩序，各国试图消灭对方国家的终极战略目标，再也无需要掩饰。整个东周历史，就是从“王权”到霸权，再到极权的滑落。孔子等人对春秋时期各国争霸、大搞军事竞赛（原先对军备的规定自然也无人遵从）、王权旁落、原有社会秩序崩坏的现象痛心疾首，他周游列国试图将政治格局推回原先的等级秩序中，但各国对“富国强兵”的追求越来越不再遮遮掩掩，对孔孟等人的主张不愿理睬。各诸侯比孔子更加明白，等级秩序实际上就是强权的秩序。在战国时代，各国的军事规模越来越庞大，战争也越发残酷，动辄几十万人规模的战争以当时的世界人口来算可谓空前绝后。战国最终的胜利者——秦国所实行的社会制度，是种集权式的军国主义制度，依据军事能力和对军国的贡献来进行社会财富的分配，新兴的军事贵族掌握国家政权。这种简明扼要的集权制度与繁琐古典的周礼再也拉不上任何关系。秦国的胜利也就是军国主义路线的胜利、强权的胜利。
2.2.1.2	宗法社会
	周朝还是宗法社会，这奠定了其后整个中国的社会结构。中国历史大部分时间是中央集权制的皇权社会，但在皇权力所不及的基层乡村，社会制度的实际上是宗法自治。
	周朝时期“国”的概念与当代差别很大，周朝的国相当于一个家族的聚集地，周围有城墙，从各种资料推算，这种国的大小仅相当于今天一个村镇的面积。国君的住宅所用的木材甚至连树皮都未剥去，这种房屋自然不可能很大，这与后世对宫殿的概念也大相径庭。直白的说，这种“国”如果除去城墙，仅仅相当于现代一个村庄的规模。与“国”相对的概念是“野”，在国里居住的称为“国人”，在野居住的人称为“野人”，意思是在田野中居住的人，这同样不是现代语境中的野人（大体上相当于城里人乡下人的区别）。一个国的人，实际上都是同一个姓的一家人，这种社会模式并不难想象，即使在今天，中国也还有不少由一个单独姓氏组成的自然村。国君同时还是族长，所有的官职均由同姓的人担任，就连上阵打仗，也只有本姓氏的人才能担任士兵，这既是一种资格也是一种责任。在这种宗法社会中，可以想象祖先崇拜对社会生活和意识形态的重要性，各诸侯国中最重要的社会、宗教活动均在宗庙（祖庙、祠堂）中展开，诸侯国的灭亡也是以宗庙被摧毁为标志。
	可以想象，当时的政治模式即是家族式的，王权和族权完全是一码事；“国”和“家”也是同一概念；国君同时还是族长，国事和家事也是一回事；道德方面，“忠”和“孝”也不会有任何冲突。这种国、家合一的社会模式，与后世的以皇帝为中心的权力格局完全不同，如果不得已必须更换一位国君，也不会像后世更换皇帝那样会产生剧烈的权力波动；作为族长，其权力受到家族内部很大的制约；当然，批评国君的风险也比后世小得多。
	既然是“国”“家”合一的社会制度，异国、异姓人当然不会得到重用，就像现代社会依然有很多家族企业不允许外人染指。但是，到了周朝中后期，社会的发展导致各国间的竞争加剧，外来人才逐渐受到重视，并有可能掌握大权。东周历史上的很多名人，如：孙武、伍子胥、商鞅、李斯等，都是在异国施展的才华，但本国宗族势力往往根深蒂固，不可避免的产生冲突。战国初期的著名军事家吴起（约前440～约前381），在其动荡的政治生涯中，不断的被所在国的贵族排挤，直至被害。
	如果把战争也看作一种国际交流方式，东周时期愈发频繁的国际交流和人员流动大大动摇了原先宗法社会的基础，周朝的古典社会模式最终瓦解（也就是孔子他们所哀叹的“礼乐崩坏”）。

	周朝很多诸侯同属于周王的同姓亲族，异姓诸侯之间大多也有联姻，这使得所有诸侯国之间都有亲戚关系。这就能理解为何周朝初期的战争为何比较形式化，理论上大家都是亲戚，又只有同姓的人才能参军，这导致士兵不可能太多，如果因为战争导致人员损失过多，对双方来说都非常不合算。周礼中很多关于战争的仪式化规则，限制了战争的伤害。中世纪的欧洲，出于共同的宗教信仰，也同样有一系列公约来限制战争行为，对异教徒则无这些限制。这些古老的战争约定具备了《日内瓦公约》的雏形。
	在春秋时代的早期，宋襄公（？～前637）因为严格遵守战争礼制，导致了战争失败。这可以认为是食古不化的迂腐行为，却不应该称之为愚蠢。宋襄公的遭遇更像是一个恪守原则的没落贵族的悲剧，因此得到了当时和历史上的很多人的同情，世人对其评价也很高。只是近年来的中国，功利主义盛行，只要结果不管过程，再加上对历史的一知半解，宋襄公才成为一个愚蠢的象征。说起来，中国文化很重视历史，却很少有人真正懂得历史。
	到了春秋和战国交替之时，先后崛起了两位军事家：孙武和吴起，并称孙吴。很多人仅从军事角度来仰望他们的成就，却忽略他们背后的社会变迁。孙武和吴起的军事成就建立在军队职业化基础之上，尽管在春秋时期已经有了职业军的趋势，但诸侯军队的主流还是同族人才能参加的家族军。孙武（约前535～？）以久经训练的几万职业军打败了数倍于己的敌军。吴起更是少有的军政两全人才，对社会的军事化改造，使得他生平服务过几个国家均成为军事强国。从此以后，战国时代的疆场就成为职业军人的天下，战争规模越来越大也越发残酷，周朝那套繁琐礼仪在战争中无影无踪，杀伤成了战争基本目的。战国末期一次普通规模的战争往往都会斩首过万，长平之战（前262）秦军更是坑杀了四十万赵军。以当时的世界人口规模按比例来算的话，称得上空前绝后。（《青铜时代的战争》潇水/著）
	在政治上，诸侯各国对实力的渴求打破了原先宗法社会的格局。原先只有家族子弟才能加入的军队，变成了向全社会征召并严格考核的职业军；原先只有亲族才能担任的政治职位，开始由异国的人才担任，本国贵族和外来人才围绕权力的问题引发了激烈的冲突，吴起即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得不流转了几个国家，最后在楚国中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杀。东周在越发激烈的军事和社会冲突中走向灭亡，中国进入秦朝的统一时代，以家族为中心的社会基础彻底打破，封建时代结束，中央集权制开始，皇权才算真正的发端。
	（本节关于周朝的内容，参考了熊逸先生的《孟子他说》《春秋大义》等，以及潇水先生所著《青铜时代的战争》等著作中的学术观点。）
2.2.2	秦汉时期
2.2.2.1	皇权的初步形成
	从秦朝（前221～前206）开始，封建制在中国政治格局中几乎绝迹，从秦到清的两千多年里中国是中央集权制社会。在封建社会，帝王可以任命封建主，但每个封建主辖区内的各级官员则由封建主而不是帝王任命，即帝王无权干涉封建主在自己的辖区行使权力。而从秦朝实行郡县制以后，全国所有的官员任命权都属于中央，帝王的权力可以不受阻挡的行使在国家的每个区域。秦汉时期是皇权才真正的起点，期间遇到了不少问题和挑战。
	对于一个政权，特别是古典政权来说，合法性是首要的问题，也是最大的问题。古代政权的合法性不同于现代，其合法性主要来源于两个方面：首先是亲缘上的继承关系，权力是从祖先那里继承的，也就是“血统”；其次是神权对政权的首肯，即“君权神授”。一般来说，神权很少不去配合王权，在一般的王权更迭中，血统的问题更主要一些。这一点在欧洲历史上尤为明显，国家如果没有王室继承人，则首先考虑从该王室血缘关系比较近的亲戚中寻找一位继承人。欧洲国家的王室因为联姻的关系，这种血缘上的选拔多半就是在其他国家的王室中选拔，这经常会选中敌对国家的王室成员。让敌国的王公贵族做自己国家的国王，这在欧洲不是太大的问题，在中国则不可想象。东西方都很重视血统的问题，只是侧重点不同，西方可以考虑找一个敌国的王室做国王，只要血统纯净；而东方认为敌国残存的血脉可能会导致死灰复燃，所以就应该把可能的继承人全部杀光（灭族）。东方人的这个观点，倒是与马基雅维利（1469～1527）在《君主论》中的见解一致，马基雅维利背负了骂名也仅仅是因为表达了早已存在的事实而已。
	秦朝的建立没有在血统上的问题，秦国的祖先受到过周王的正式册封，其血统延续久远。但对汉朝（前202～220）来说，血统和祖先就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汉朝开国皇帝刘邦（前256～前195）是小官吏出身，身世和祖先都与显赫无缘。在这一点上，原先六国的残存贵族都比刘邦好得多。事实上也曾有人向刘邦建议，应该重新将六国的土地分封给六国贵族的后人。
	政权合法性的问题引起社会高层的极度关注，汉朝前叶，几乎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参与了讨论。与后来读书人那种唯唯诺诺、不敢触碰皇权权威的印象不同，汉初的知识分子秉承了还未远去的百家争鸣精神，在关于皇权合法性的问题上提出的见解非常尖锐，皇帝不得不亲自圈定了议题范围，规定了不可讨论的区域。（《春秋大义》熊逸/著）这些不可触碰的区域，后来不断的增多和深化，成了皇权社会中不可触碰的禁忌。（从汉朝开始，政权更迭的合法性问题一直困扰着历朝历代，中共政权也不例外。）
	既然在血统的问题上没有太好的办法，只好在神权的问题上做些文章。皇权从中国传统的自然崇拜学说——“天人说”中出发，炮制出“天命说”。天命说主张：天地人间的气运是不断流转的，原先朝代的气运衰落，上天就会重新选择新的皇朝。在上文中提到，皇权=王权+神权，皇权中包含的这一丝神权，主要就是“天命说”，其理论基础来自于自然崇拜。从汉朝之后的两千多年的时间里，中国皇朝更迭都沿用了这套说辞，王权和神权就被紧密的捆绑在了一起。这种影响使得中国传统文化中，保留了很多自然崇拜的内容。自然崇拜的所有分支在中国文化中都有体现，关于“天地、封禅”的祭祀活动更是被皇权垄断，就连天文学、历法等与天文有关的技术，也被皇家垄断。（这种御用垄断，使得中国原本并不落后的天文技术，在近代大大落后于西方。）这种情况下，神权只能是皇权的附庸，这使得中国后来形成了完全不同于西方的宗教格局。
	其他对皇权有利的学说也被尽量采用。儒家关于“圣王”、“禅让”的理论，认为尧舜等人依据“德行”来选择王位继承人（禅让），而不是传给子孙。显然，儒家这个观点并不符合史实，却因为对皇权有利，而被皇权采纳，成为异姓皇朝更迭的依据之一。这种主张还产生了另外一个后果：在理论上，皇帝一定是品德高尚的人。（品德不高尚，也不会被上天选中做皇帝。这就陷入了中国式的循环论证。）这使得皇权不仅是权力的中心，还是道德的中心。再加上儒家对等级礼制的热衷，所以，儒家格外受到了中央集权制的青睐，汉武帝（前156～前87）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学说成为皇权的御用学说。
	皇权的影响力深达思想和道德领域，这使得传统意识形态不可能走出皇权圈定的范围，所以，中国文化在思想、哲学领域再也没有实质性的进步。
2.2.2.2	皇权理论遭遇的挑战
	政权合法性学说中的技术性缺陷，并未得到真正解决，在随后的历史中，自然会遇到挑战。汉朝建立后的两次政权更迭很具有代表性，首先是西汉末年王莽（前45～23）的篡权，然后是东汉末年曹操（155～220）等人的乱政。这两次政权动荡，决定了其后中国政权更替的基本形式。
	西汉末年的王莽，出身于贵族家族，父亲早逝，年轻时就获得了品德高尚的美名，个人的努力加上家族的支持，逐步掌握了朝政大权。王莽权倾朝野时，通过一系列的“祥瑞”，制造出了一种改朝换代、天命所归的局势。同时王莽通过拉拢、收买人心等手段，将自己装扮成道德楷模。这使得他满足了“天命所归”和“圣王”的条件，再通过一些宫廷政变手段铲除异己，最后成功改朝换代登上了皇位。登基后王莽进行了一系列政治经济改革，但改革失败导致各地起义频发，最后王莽兵败被杀。随后东汉政权建立。

	王莽篡位暴露出天命说的固有缺陷。如果真的有“天命”，那么“天”势必要通过一些征兆，向人们表达上天的意愿。这就像神话世界中的“预言”，神话世界里的“预言”一般是由先知、祭司来做出，而中国的王莽只好自己动手制造各种“祥瑞”。起先是王莽自己偷偷的伪造，然后，有心上进的官员受到启发后一窝蜂的效仿，为王莽造势。结果，想走这条上升捷径的人太多，以至于后来的各色“祥瑞”泛滥，粗制滥造到近乎于闹剧的程度，而骑虎难下的王莽也只好硬着头皮照单全收。
	从整个中国历史来看，这种牵强附会、或装神弄鬼的把戏一直贯穿始终。例如：陈胜吴广起义前，派人装成狐狸喊道：“大楚兴，陈胜王。”（篝火狐鸣）；19世纪的太平天国起义，在起义遭到挫折时，杨秀清装成天父附体，下达指令以稳定军心；在史书和小说中，著名人物一般有着不同常人的身体特征、或在出生时天象异常，这预示着这些人将要担负着与一般人不同的历史使命。
	王莽的这类行为本质上说属于“预言”的范畴，天命说必然导致中国文化对这类“预言、征兆”式的现象非常重视，这类预言、征兆，在大的方面可以包括各种自然现象、神秘事件，细微的方面可以包括市井的流言蜚语、童谣。可以想象皇权对这类“预言”爱恨交加的态度，皇权一方面鼓励、默许那些对皇权有利的“祥瑞”，一方面雷厉风行地打击那些对皇权不利的预言。
	由于王莽一开始就把这套把戏玩弄得太过于矫揉造作，以至于后代皇帝对所谓的“祥瑞”都多少有些警惕，这给后世那些试图从这个途径溜须拍马的官员，增加了不小的技术性难度。
	而王莽的才干和“德行”也让后世皇帝警惕，（当然，这种“德行”很大程度上是故意为之、通过收买民心建立起来的。）比王莽早一、两百年的王翦（战国末期）、萧何（约前257～前193）等人就非常明白，帝王并不信任品德上没有污点的人。所以中国历史上大部分皇帝都不需要（也不信任）品德高尚的大臣，这也许是中国上层缺乏欧洲那种贵族气质的原因之一。

	仔细观察王莽的成功路线，可以发现他是依据当时关于皇权合法性的理论，按部就班的进行，虽然也免不了一些宫廷政变的手段。王莽的成功在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因为之后的历史中，“天命、德行”这类画皮被撕得一干二净，谁最后赢得了战争，“天命、德行”就归谁所有。
	王莽死亡的一百多年之后，东汉政权也像当年的西汉末年那样摇摇欲坠。对比两汉末年的两个权臣——王莽和曹操可以发现：王莽把自己装扮成符合“孝、德”等符合儒家观念的品质，以此为途径上升为权臣；而曹操明确地表示“唯才是用”，即使名声再坏的人才也会被曹操重用。从曹操一生来看，他完全没兴趣玩弄“天命、祥瑞”那套把戏，就连自己的“德行”也没特别在意的维护过，曹操仅凭借国内最强大的军事武力，成为了事实上的皇帝。
	这可以看作一个标志，此后的天命说再也没有、也没必要再进行学术意义上的更进一步的发展完善。对于强权来说，学术、道义方面的质疑毫无意义，只要掌握了权力，就可以把质疑者的喉咙扼住。再者说，既然祭祀天地、封禅这类活动属于皇帝专有，那么，谁能说“天命”不属于皇帝呢？这种怪圈谬论，在逻辑学上属于因果循环证明，却因为权力的关系变成了“真理”。这类因为添加了权力而成就的“真理”，在东亚文化中比比皆是，因此，宗教、哲学在中国再也无法前进一步，权力的中心即是“真理”的中心。
	而被曹操自己忽视的“德行”，后世却有不少人为其开脱、翻案。归根结底，这些人为曹操这类枭雄的文过饰非，是向强权的谄媚，即崇拜强权。在道德上，东亚文化最终形成了双重标准。杀兄弑父对平常人来说，是不可赦免的严重罪行（十恶不赦），但如果这么做的人是帝王（特别是“明君”），那么就变成可接受的了。也正是因为知识阶层不懈努力地为强权的合理性、合法性寻找依据，使得权力的中心理所当然的还成为了道德的中心。
2.2.3	三国至隋唐时期
2.2.3.1	皇权与族权的争斗
	东汉末年至隋朝（581～618）这段约400年的时间内，是中国战争最为频繁的时期。需要注意的是，这种纷乱的战争，并不仅仅是国家或民族之间的战争，更主要的是军事集团之间的战争，更准确的说，是以家族为核心的军事集团。隋唐之前的家族力量与隋唐之后的家族力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秦朝摧毁了封建制，但整个社会形式还是以族权为主体进行延续的，社会依然以家族为核心。之后很长的历史中，族权多次凌驾于皇权之上，这与后世皇权至高无上的形象完全相反。这种局面大体与日本战国时期的封建制类似：家臣忠诚于家主而不忠诚于天皇，每个军事集团均以家主为领袖，天皇集团也只不过是个特殊一点的集团，如果天皇集团的实力不够，也会逐出权力中心。这就使得汉朝至隋朝的这段时期内，皇权经常被族权踩在脚下，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其中的代表。可能是曹操麾下名将如云，大部分人没有过多留意曹操的家族势力，在《三国演义》第56回中，描写了曹魏集团在全盛时期的一次射箭比试：操欲观武官比试弓箭，乃使近侍将西川红锦战袍一领，挂于垂杨枝上，下设一箭垛，以百步为界。分武官为两队：曹氏宗族俱穿红，其余将士俱穿绿……。虽然在这次比试中，曹氏家族将领表现出来的实力未能压过非家族将领，但也可以从中窥见家族实力的惊人。同一时期东吴政权也是个家族集团。在南北朝时，权臣宇文护（513～572）曾杀死过三个皇帝，这是中国历史中的最高纪录，但是，如果对当时的族权和皇权的力量对比有个正确的认识，那么宇文护的行为也不显得特别惊人。而且，宇文护的目的并不是自己当皇帝，被害的皇帝中有两位同属于宇文家族，这表明其中有很大程度家族内斗的成分。世俗文化的戏文经常有告御状扳倒权臣的情节，那个时代更是个笑谈，因为皇帝自己尚且自身难保。
	正因为唐朝之前的权力集团以家族为核心，那么皇室家族的势力有可能不是最强大的，这就使得其他家族有可能凭借自身实力凌驾于皇权之上，这类似日本战国时期，天皇和各领主之间的关系。但中国与日本不同的地方在于：日本当时是封建制，各领主以及天皇的家族势力均在各自领地发展，地理上距离遥远；而中国施行是中央集权制，各实力家族自然而然的靠近京城这个权力中心，这导致各集团没有多少地理距离上的缓冲。这种彼此接近还自然而然的导致，包括皇族在内的强势家族之间相互保持联姻关系，这就有可能形成外戚篡权。
	所以，唐朝之前和之后的权臣是两个概念。唐朝之前的权臣，代表着背后整个家族，是真正有可能威胁皇权的势力。而唐朝之后再也没有能威胁皇族的家族势力，也就不可能出现能篡权的外戚，唐朝之后的奸臣虽然臭名昭著（诸如：童贯、胡惟庸、严嵩、魏忠贤、和珅），但在事实上，他们根本无法威胁皇权。皇权甚至限制起来皇室家族自己的势力，在明清时代，对皇族成员均有严格的限制，明朝各亲王不得随便离开领地，而清朝各亲王不得随意离开京城，王公贵族们不得不谨言慎行，随时小心应付皇权的发难。
	隋唐之前的伦理道德也不可能像后世那样，将“忠君”放在最高的位置，对家族的忠诚更为重要，即“孝”凌驾于“忠”。这种社会状况，使得当时的社会结构明确划分为“士族”（高门大阀、贵族）与“庶族”（平民）两个阶层，国家权力由士族垄断。这同样与日本中世纪的情况类似。
2.2.3.2	绝对权威的确立
	族权与皇权的力量对比，在唐朝（618～907）得到逆转。科举制的深入发展，一方面打破了族权对教育、人才的垄断，另一方面利于灌输忠君思想，利于思想统治。科举制是个分水岭，在此之前的高门大阀与之后的豪门大户是两个完全不同量级的概念。唐朝以后，族权再也无法威胁皇权，除了皇族以外，也没有哪个家族能够对国家运行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皇权的绝对权威随着历史的推移而不断增长，除了族权不断萎缩外，还表现在朝臣集团的权力不断缩小。以朝臣集团的领袖——宰相（丞相）的地位来说，秦汉或更早的时期，国君与丞相在某些场合下，地位是对等的、可以平起平坐的，尽管其中仪式的成分居多，但仪式就是表达，而表达本身和表达的内容都是有意义的。在唐代，丞相的地位有所下降，丞相职位不再由一个人担任，而是由几个人共同分担。到了宋代（960～1279），丞相失去了与皇帝平起平坐的资格，必须与其他大臣一样在皇帝面前站立。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1328～1398）更是废除了宰相制度，但明朝的政体接近内阁制，朝臣集团还是有否定皇帝决议的权力。到了清代，皇帝彻底把朝臣变成了自己的秘书团（军机处），所有的政治决定均由皇帝做出。所以清朝皇帝看起来比明朝皇帝更为“勤政”，只不过是因为只有皇帝才能做出决定。而明朝皇帝与朝臣对立最严重的时期（嘉靖三十年不上朝），国家机器的运转仍然能够维持。而一个成熟的政治机器是应该可以自动运行的，从这一点来说，清朝皇帝只是比明朝皇帝权力更大，但不能以此证明清朝皇帝更加高明。中国整个历史就是皇权不断强化、扩大的过程。

	科举制的发展和皇权权威的上升相辅相成，这使得中国社会在一方面，庶民获得了比较公平的上升通道，打破了原先贵族阶层对社会权力的垄断；另一方面，社会上再也没有其他权力，可以对皇权造成威胁，不受任何制约的皇权逐渐膨胀，成为真正至高无上的世俗权威。从总体来看，专制制度是逐渐强化的，中国社会的创造力和活力因此被窒息。
	科举制导致的社会结构的变化，参照同时代的日本社会可以获得较直观的比较。日本几乎全套照搬了唐朝的制度，唯独没有抄袭科举制。这个差别导致了中日两国社会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成为有着根本性区别的不同社会。例如：中日都把民众分为“士农工商”四民，其中“农工商”的含义一致，而“士”在唐之后的中国指的是科举制下的读书人，在日本却是指武士阶层；施行科举制后中国的中央集权制进一步强化，而没有科举制的日本则进入封建战争的分裂时期，日本的战国、幕府时代很类似隋唐之前的那段军阀混战时期。尽管中日文化属于同源文化，但是社会结构上的差异，导致中日之间在近现代，在文化思想上表现出不小的差异。相比之下，同样施行科举制的韩国，其思想文化与中国更为接近。这些也许可以作为社会结构影响思想文化的证据。

	当皇权稳稳的凌驾于族权之上时，对皇帝的“忠”就成为终极的道德伦理，对家族的“孝”则必须退居其次。在哲学意义上，皇权还成为真理的中心，表现为皇帝永远不可能是错的。在表达上，必须永远将皇帝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例如：就算是拯救了危险之中的皇帝，也要表达为“救驾来迟、惊扰圣驾”等等。
	但是，要说皇权思维对中国意识形态最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可能就是皇权自己也成为崇拜的对象。前文提到皇权权威的建立借助了自然崇拜、祖先崇拜等等，但这些内涵、原理性、学术上的东西，对一般人来说，并无太多意义。崇拜本来就是非理性的，各种抽象的、非物质的东西也会成为崇拜的对象，所以“权力”本身也是可以被崇拜的。皇权在其权威确立过程中，把对权力、强权的崇拜深深的烙入了中国传统文化思想中。
2.3	皇权与宗教
	皇权在发展过程中借助了自然崇拜（天命说），但也仅仅是借助而已，自然崇拜并未因此获得更进一步的发展。因为用权力打造出来的真理，用学术是攻不破的。皇权只需要垄断神权，并不需要其更进一步的发展。从历史中就能看出，早先的皇权对天命说多少比较尊重，而到了后来，对自然崇拜仅停留在隆重的祭祀礼仪上。这从皇帝下达的“罪己诏”的数量上可以看出。天命说理论认为，各种自然现象都是天意的表达，如果出现自然灾害，这就表示了“上天”的愤怒和不满，皇帝理应承担责任，应下诏罪己，反省自己的罪责，以平息天怒。而到了明清时代，这种罪责的承担者变成了大臣，皇帝已不必再下罪己诏。表现在通俗文化上：皇帝永远是正确的，错误都属于奸臣，正义的胜利就是：草民的不幸通过清官将真相转达给皇帝，之后奸臣受到严惩。

	宗教在中国从来没有像欧洲那样，形成能够影响政权的力量，反而是政权不断侵蚀宗教。在洛阳的龙门石窟，那尊最大佛像的相貌，传说是武则天（624～705）根据自己的相貌而修建的；嘉靖皇帝（1507～1566）下旨修缮武当山真武大帝像，趁此机会将神像的面部改为自己的相貌。皇帝悄悄把自己的相貌用在某个神像上，接受（剽窃）信众的祭拜，在中国是件较为平常的事，而按照西方的宗教原则，这是无法容忍的冒犯和亵渎。太平天国时，洪秀全（1814～1864）以拜上帝教的名义，吸引了西方的注意，但与太平天国有过接触的西方传教士，包括洪秀全的基督教老师罗孝全（1802～1871），最后都认定，洪秀全的“拜上帝教”不是基督教，是伪教。洪的那套“天父天兄”的理论和把戏，把自己视为上帝的代言人，接受朝拜，是对上帝不可容忍的亵渎。
	宗教向皇权主动献媚的事情也很常见，例如：藏传佛教把乾隆皇帝作为文殊菩萨，绘于唐卡之上，搜索关键词为“乾隆皇帝佛装像”的唐卡，在网上至少有不同的三幅，实际数量可能远远不止。这些事例表明，皇权时代的统治者通常的是利用现有的宗教，窃取信众的崇拜，把崇拜嫁接在皇权上。（类似的，皇权还尽可能的窃取、转嫁了人们对族权的忠诚。）但是，在毛泽东时代，则出现了另一种状况，毛尽可能的消灭了传统宗教，却在普通大众的崇拜真空中，把自己打造为神，从而点燃了极具破坏性的崇拜狂潮。这种破坏必然导致了中国地区宗教水平的全面下降。在文革十年中，那种疯狂的崇拜，并不是一种正常的宗教形式，而是一种返祖现象，是种更接近原始崇拜的社会现象。（详见第二章4.3.1.2 文革与宗教）
	尽管宗教沦为皇权的玩物，但在不威胁统治的情况下，皇权还是给予了宗教足够的、可行范围内的尊重。皇权承认宗教是独立于皇帝统治之外的存在，职业宗教人士可以不作为臣民对待，所以，在皇权时代，所有臣民见到皇帝必须叩拜，唯独僧、道这些“方外之人”可以不用跪拜皇帝。满清最后一个强权统治者慈禧（1835～1908），自称为“老佛爷”，从这个称号和她的生平来看，与上文中的武则天、嘉靖、乾隆等人的巧取豪夺相比，慈禧对宗教的态度是更加没技术含量和不尊重。但在看戏时，唯独在关羽出场时，慈禧和光绪都会站起来走几步，因为在“武圣”面前，不应该有人坐着，慈禧以起身离座的形式表达了对“武圣”的尊重。这意味着，皇权对“武圣”所代表的“忠义”价值观的肯定，同时还可能表达了一种渴望：对重振满清日益衰落的军事力量的渴望。
	尽管在古代中国，包括御用的天命说在内的所有宗教学说，都沦为了皇权的附庸，但是宗教、特别是出世类宗教还是保持了一定的独立性。高端宗教在哲学领域内对其他低端迷信、崇拜的优势非常明显，这吸引了不少知识分子的兴趣。在历史上，佛教、道教、伊斯兰教等对中国社会都有着不小的影响力。在中国传统社会，尽管皇权至高无上，但是，宗教还是能够成为少数人逃避尘世的避难所，为中国保存了最后一丝残留的独立精神。以现代的眼光来看，皇权等古典专制模式还不是最极端的强权，而更极端的强权，能够做到古典强权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深入到社会每个细微角落，摧毁所有独立的精神，连宗教也不能幸免。
 

3	族权
	比起一般人无法接触的皇权，族权距离大部分人更为接近，因为亲缘、家族是天然形成，所以相关的思想文化很容易传承和重现。
	中国古代是宗法社会，社会结构以家族为主体，每个家族即是一个稳固的社会单位，作为一个整体，参与社会运作。在族权的内部，还包含着更细的权力划分，如：父权、夫权、男权等等。但是，观察这些，不应该太过于偏重细节，而要注意权力的本质，不要被表面现象困扰。例如：《红楼梦》中，王夫人打击贾宝玉，间接导致晴雯亡故，所运用的权力实质上是“父权”。家族中，长辈对晚辈的权力，全都可以划归到“父权”的行列，而无需额外增加一个“母权”的概念；王熙凤迫害尤二姐所使用的权力，则来自于王熙凤是贾府管家所带来的权力，差不多相当于贾府整个族权；而贾琏尽管不如王熙凤有才干，却最后成功休妻，所依持的权力显然是“夫权”。

	秦朝之后的中国社会属于中央集权制社会，尽管地方官员由中央指派，但再往下层的行政命令的行驶，则需要依靠地方宗族势力。宗法伦理道德构成中国最基本的道德体系，成为维系社会关系的纽带。这种宗法观念扩大后，就是地域观念。
	家族内的宗教活动体现在对祖先的祭祀上，因此保存了大量祖先崇拜的文化内容。
	由于皇权的力所不及，地方宗族势力保持了一定的独立性，很多家族有自己的族规，用以确立、维护家族内等级秩序。此外还拥有一定的私刑权力，这类私刑一般是处理对族权损害比较严重的状况，例如通奸，而历代皇权均默许了这类私刑的存在。
	家族是会发展变化的，所以族权对影响家族发展的事件，均保持着相当大的决定权和影响力。这种影响力，从整体上，体现在整个家族的发展上，在微观上，体现在族人的行为、职业选择、个人事业、婚姻、生育等问题上。
	族权对整个社会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人口流动不大的地方，族权势力牢固、影响较大，这表现为等级意识更重、社会风气保守、地方主义、地域歧视等等。而人口流动较大、外来人口较多的地区，族权的影响则被弱化，社会风气也表现的更为开放。
3.1	族权的影响
3.1.1	族权与社会
	团体获取、把持利益能力比单人更高，这是人们组成团体的原因，而亲缘关系在相互信任上更有着绝对的优势。由于社会的变迁，现代遗存下来的大规模家族，基本上已经不适合作为典型的族权样本了。中国实际上已经没有古代意义上的族权单位了，但由于文化的遗存，大部分中国人对族权的运行模式并不陌生，这要得益于古代至现代的大量通俗小说、曲艺，包括层出不穷的武侠小说。这些小说中的内容虽然不是事实，但其中对类似家族社会机构的描写，还是能窥视到族权运作的一些特点。
	在各类小说中，也许武侠小说才是窥视族权运作的最佳样本，因为武侠小说更侧重于力量的运用和利益的斗争，而忽略其他方面的纠葛。《红楼梦》《金瓶梅》之类的小说虽然更加伟大，但对复杂社会过于全面的映射，使之缺乏武侠小说的简明线条。不过，用武侠小说做样本更大的优点是：族权的意义并不仅限于家族，如果着眼点太注重亲缘关系，就会陷入极大的误区。实际上很多没有亲缘关系的团体、地域关系构成的乡土关系、甚至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团体，它们的运作都有着深刻的族权烙印。族权的涵盖范围和社会影响，比一般人想象要大得多。
	在一般的武侠小说中，一个典型的门派组织，掌门担当着类似族长的职务，（真正的家族中，担任族长的一般是长房嫡系）控制着整个门派（家族）的运转。门派大都有独立于国家法律，由自己制定的门规（有如族规），用以维护集团内秩序、约束和处罚门人。门派中大多以师徒形式来取代亲缘形式，师徒关系有如家族中的长辈和晚辈的关系，是一种等级关系。同一辈分的师兄弟也如宗族兄弟一样，按照某个规则进行大小排序。整个门派就如同真正家族一般，做到“长幼有序”。门派的伦理道德的基础，由家庭伦理道德平移而来，在此基础上，加入一些与门派专业有关的规则。门派中的门人大多与门派的关系更紧密，而与血亲的关系较为疏远，有些门人更是没有父母的孤儿，如果再加上门派有佛、道等出世宗教背景，则门人与血亲的关系更加淡漠。现实中的一些团体，几乎就是武侠小说中的翻版，例如，清初成立的天地会，即后来的洪帮；清朝漕运工人组成的青帮；东亚地区的黑社会组织等。这些均能说明，非血缘关系也能构成族权团体。
	西方学者在研究黑手党时，也注意到黑手党的社会核心是以家族为基础建立的。很多黑社会团体的内部，是族权结构，如上文提及的青帮、洪帮。族权团体如果足够强大，将有可能构成一个独立王国，拥有自己独立的秩序，和维持该秩序的足够力量（武力）。不过，族权团体成为黑社会的更主要原因，是这些团体与主流社会联系的割裂、处于地下的生存状态。如果族权团体能占据主流社会，则不会黑社会化。如：当代的一些家族企业；新加坡也是由一个家族把持着的，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规模巨大的族权样本。一个能自己参与、制定社会规则的权力集团，自然无需黑社会化。
3.1.2	族权与事业
	传统中国社会缺少对个人利益的重视和保护，却极为重视对家族利益的保护。“求                                                                                                                                                                                                                                                                                                                                                                                                                                                                                                                                                                                                                                                                                                                                                                                                                                                                                                                                                                                                                                                                                                                                                                                                                                                                                                                                                                                                                                                                                                                                                                                                                                                                                                                                                                                                                                                                                                                                                                                                                                                                                                                                                                                                                                                                                                                                                                                                                                                                                                                                                                                                                                                                                                                                                                                                                                                                                                                                                                                                                                                                                                                                                                                                                                                                                                                                                                                                                                                                                                                                                                                                                                                                                                                                                                                                                                                                                                                                                                                                                                                                                                                                                                                                                                                                                                                                                                                                                                                                                                                                                                                                                                                                                                                                                                                                                                                                                                                                                                                                                                                                                                                                                                   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